腊月的寒风在清水镇的上空打着旋儿，却吹不散弥漫在街巷间的暖意。临近年关，镇民们都在为最重要的腊八节忙碌着。这是陈泥在清水镇度过的第一个节日，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与庆典。
连日来，糕饼铺里蒸腾的热气比往常更盛。李婆婆带着陈泥连夜赶制桂花糕、芝麻糖，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陈泥学着将面团揉成均匀的剂子，再用木模压出福禄寿喜的花样。他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手指间沾满面粉，脸上也蹭了几道白痕。
腊八节啊，就是要团团圆圆、甜甜蜜蜜的。李婆婆一边将蒸好的糕饼取出，一边对陈泥说道，等晚上的篝火燃起来，大家围着火堆吃腊八粥，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陈泥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街道上，赵铁匠正带着石蛋和其他几个年轻人在广场中央搭建篝火堆。粗壮的树干被架成锥形，石蛋扛着比他腰还粗的木桩，脚步稳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陈泥！快来看！石蛋在广场上远远地招手，声音洪亮得穿透了半条街。
陈泥看向李婆婆，得到首肯后，小跑着出了门。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为晚上的庆典做准备。孙寡妇带着几个妇人在清洗熬制腊八粥的食材，红枣、莲子、桂圆在清水中泛着莹润的光泽。老秀才徐文远正在一张红纸上挥毫，准备贴在篝火堆旁的祈福墙上。
来，搭把手！石蛋塞给陈泥一捆彩色的布条，把这些系在周围的树上，喜庆！
陈泥接过布条，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鲜红的、靛蓝的、明黄的布条系在树枝上。寒风吹过，彩带飘扬，为这个灰白的冬日平添了几分生机。
小铃铛挎着药篮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她特制的驱寒药草包。晚上放在衣襟里，就不会冷了。她递给陈泥一个绣着平安纹样的药包，又压低声音说，我还在里面多加了些安神的药材，听说你最近夜里还睡不安稳。
陈泥接过药包，草药的清香沁入心脾。他珍重地将药包收进怀里，轻声道谢。这些细微的关怀，如同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融化着他心底残留的冰霜。
暮色四合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全镇的人。男女老少都穿着最体面的衣裳，脸上洋溢着轻松愉悦的笑容。陈泥站在李婆婆身边，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恍惚间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就在月余之前，他还是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无人问津的乞儿，如今却成了这温暖集体中的一员。
镇长张守拙走到广场中央，敲响了悬挂在老槐树下的铜钟。浑厚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腊八至，寒冬深；篝火燃，暖人心。镇长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愿此火驱散严寒，愿此火照亮前路，愿我清水镇来年风调雨顺，户户安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赵铁匠将手中的火把投入柴堆。干燥的松木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苗腾空而起，噼啪作响。火光越来越旺，最终化作一道冲天的火焰，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热浪扑面而来，陈泥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篝火的温暖。跳动的火焰像是有生命一般，变幻着各种形状，时而如展翅的凤凰，时而如游动的金龙。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将笑容染得格外明亮。
开粥咯！孙寡妇一声吆喝，妇人们抬着几个大木桶来到广场中央。腊八粥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那是谷物、干果和糖蜜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大家自觉排起长队，依次领取热气腾腾的腊八粥。陈泥捧着李婆婆特意给他准备的粗陶碗，看着粥面上点缀的红枣、莲子，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碗救命的米粥。同样是粥，此刻却多了几分甜香，更多了难以言说的温情。
快尝尝！石蛋已经三两口喝完了自己那碗，眼巴巴地看着陈泥的碗，孙婶熬的腊八粥是全镇最好吃的！
陈泥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软糯的米粥在舌尖化开，红枣的甜、莲子的清、桂圆的香层层绽放，最后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那是小铃铛特意提醒加入的健脾药材。这碗粥里，似乎浓缩了整个清水镇的滋味。
吃过粥，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悠扬的芦笙声响了起来。几个年轻人围着篝火跳起了传统的祈福舞，脚步踏着节拍，身影在火光中摇曳。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去，就连老秀才也捋着胡须，跟着节奏轻轻跺脚。
走，我们也去！石蛋拉着陈泥就要往人群里冲。
陈泥下意识地后退，却在转身时对上李婆婆鼓励的目光，小铃铛也在人群中朝他招手。他深吸一口气，任由石蛋将他拉进舞蹈的人群。
起初他的动作很是笨拙，总是跟不上节奏。但周围的人都不在意，反而善意地给他让出位置，放慢动作等他。火光温暖，笑声清脆，陈泥渐渐放松下来，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摆动身体。虽然动作依然生涩，但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一刻，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真正成为了欢乐的一部分。
舞蹈间歇，老秀才在篝火旁摆开桌案，教孩子们写字。陈泥学得格外认真，握着毛笔的手稳当有力。当他终于写成一个略显稚嫩但笔画端正的字时，老秀才满意地点点头，亲自帮他把字贴在祈福墙上。
福至心灵。老秀才意味深长地说，你能写出这个字，说明福气已经在你心里扎根了。
夜深了，篝火依然在燃烧。年纪小的孩子已经趴在大人怀里睡着，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陈泥挨着李婆婆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在想什么？李婆婆轻声问。
陈泥沉默片刻，小声道：婆婆，一个月前，我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现在却坐在这么暖和的火堆旁，吃着甜粥，写着字......就像做梦一样。
李婆婆慈爱地抚摸他的头发：这不是梦，孩子。这是你新人生的开始。记住今晚的篝火，记住大家的笑脸。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记得，清水镇永远是你的家，这堆火永远为你燃烧。
陈泥郑重地点头，将这番话深深记在心里。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在篝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那些星星仿佛也在对他眨眼，祝福着这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
当最后一点火星在夜色中熄灭，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陈泥帮着李婆婆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这个腊八之夜，那团篝火不仅温暖了他的身体，更在他心中点燃了一簇永不熄灭的火苗。那是归属的火苗，是希望的火苗，是一个流浪的孩子终于找到家园的证明。
回到糕饼铺，陈泥将那个写好的字端端正正地贴在床头。躺在温暖的炕上，他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更梆声，第一次对明天充满了明确的期待。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清水镇用最质朴的方式，让一个曾经无家可归的孩子，真正理解了二字的含义。而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将永远在他的记忆深处，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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