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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云的于建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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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时间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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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葬礼后,我收到一张神秘当票。

>“时光当铺”的老板允诺预支三个月时间,完成母亲未竟的遗愿清单。

>我跳伞、学琴、追极光,在倒计时里疯狂填补遗憾。

>直到三个灰西装男人找上门:“您预支的时间,利息是双倍寿命。”

>逃亡挪威的雪夜,我遇见同样透支时间的女孩。

>她递来母亲清单的最后一页——被撕掉的那行字:

>“教会小默,发十分钟的呆。”

---

雨水重重砸在黑伞上,像是老天爷憋了太久,终于在这方小小的墓园里找到了发泄的出口。空气湿冷粘腻,吸进肺里都带着土腥气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永别”的重量。我,陈默,站在母亲新垒的墓碑前,名字刻得崭新又刺眼,雨水顺着碑面蜿蜒而下,像一道道冰冷的泪痕。

周围亲戚们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的抽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西装口袋里,那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冰岛极光宣传单,硬硬的边角硌着我的肋骨。母亲最后那段日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惊人,枯瘦的手指总爱一遍遍摩挲着这张单子冰凉的铜版纸。“小默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药味的呼吸拂过我的脸,“等你好点了,我们一起去,去看那个……会跳舞的绿光,啊?” 那时我刚熬完一个通宵,眼底布满血丝,只想找个地方倒头就睡,嘴里敷衍地应着:“嗯,妈,等忙完这个审计季,一定陪您去。”

“等忙完……”这三个字,如今成了悬在心头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凌迟着我。口袋里的纸片,此刻烫得像块烙铁。

葬礼冗长的流程终于结束,人群像退潮般散去,留下满地狼藉的泥泞和湿透的花瓣。我僵在原地,像一截被遗忘的木桩,视线空洞地落在墓碑前积起的小水洼里,倒映着铅灰色的、令人窒息的天穹。皮鞋尖沾满了褐色的泥点,如同我此刻无法洗刷的愧疚。

雨声,就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雨势减弱,是声音被彻底隔绝了。我迟钝地抬起头。一把硕大的、红得极其突兀的油纸伞,撑开在我头顶上方,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落下的雨水。伞骨边缘滴下的水珠,在脚边的泥水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伞下站着一位老人。瘦削,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样式古旧的靛蓝色绸布唐装。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直看进人心底那片荒芜的废墟。他手里捻着一张薄薄的纸片,边缘泛着陈旧的黄。

“小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后的死寂,钻进我的耳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心有块垒,郁结难舒?可是觉得……时间太短,憾事太多?” 他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我,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敝号‘时光当铺’,或可解君之忧。”

那纸片被他两根枯瘦的手指夹着,递到了我面前。不是名片,更像一张陈旧泛黄的当票。抬头几个墨色淋漓的繁体字:**“时光当”**。下面一行小字:**“凭票支取光阴叁月整。”** 落款处,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形状模糊,像是某种兽类的爪痕。触手冰凉,带着一种非纸非皮的奇特韧感。

一股寒气猛地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攫住了我。荒谬!太荒谬了!这简直是骗子最低劣的把戏!我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喝斥,想把这鬼东西狠狠摔在地上。可那老人的眼神,像两枚冰冷的钉子,把我牢牢钉在原地。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蛊惑,没有热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仿佛早已看透我心底那头名为“悔恨”的巨兽正在疯狂噬咬。他看到了我的犹豫,看到了我口袋里那张极光宣传单的轮廓,看到了我西装上未干的泪痕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狼狈。

“光阴虚掷,不过尘沙;憾事未了,方成顽石。”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古老的咒语,又像冰冷的谶言,“预支三月光阴,了却心头夙愿。所付‘利息’,他日清算,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母亲墓碑上尚未干透的名字,“令堂泉下有知,想必亦不愿见你……困顿于此。”

“泉下有知”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竭力维持的麻木外壳。心脏猛地一缩,剧烈的疼痛伴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瞬间攫住了我。预支时间?完成妈妈的愿望?哪怕代价是……利息?管他什么利息!就算是魔鬼的交易,我也认了!那冰岛的极光,那未曾响起的琴声,那些我永远欠下的“等下次”……它们在我脑子里尖锐地啸叫,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智。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我几乎是劈手夺过了那张诡异的当票。指尖触及那冰凉韧性的票面时,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全身。老人没有任何阻拦,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带着一种早已料定的了然。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撑着那把刺目的红伞,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墓园边缘尚未散尽的雨雾里,如同一个突兀出现又倏然消散的幻影。那把红伞,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血,很快就被灰蒙蒙的雨幕彻底吞噬。

我死死攥着那张当票,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渗入骨髓。预支的时间……开始了。倒计时的沙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开始无声地倾泻。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一个凭空窃来的、悬浮在悬崖边缘的倒计时。

拿到那张诡异当票的第二天清晨,我站在公司人事部经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经理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陈默,你是我们部门最稳重的骨干!现在正是年报审计的关键期,你说你要请三个月的假?还是事假?” 他的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理由呢?什么理由能比集团的年度审计还重要?”

理由?难道说我要去预支时间完成亡母的遗愿清单?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被当票点燃的火焰还在灼烧,烧掉了所有瞻前顾后。“经理,”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连自己都陌生的决绝,“我母亲刚走。我有……必须立刻去做的事。非常重要的事。” 我顿了顿,目光没有躲闪,“我知道这很突然,很任性。工作,我会在离开前尽力安排妥当。三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会回来承担一切后果,包括辞职。”

经理张了张嘴,看着我眼底那片近乎燃烧的执拗,最终,所有斥责的话都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奈和不解的叹息。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不识时务的苍蝇:“去吧去吧!真不知道你中了什么邪!记住你说的话!”

走出那栋象征着稳定、前途、按部就班人生的玻璃大厦时,初夏的风带着暖意拂过面颊。我抬头看着刺眼的阳光,第一次觉得呼吸如此畅快,尽管这畅快里浸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我掏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昨天搜索的“零基础钢琴速成班”页面上。指尖划过,拨通了那个标注着“极限跳伞”的联系电话。时间,这最奢侈的东西,此刻在我手中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母亲未竟的愿望沉甸甸的重量。

清单上的项目,被我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强度填进这偷来的九十个日夜。

第一站,是新西兰皇后镇那令人窒息的四千五百米高空。飞机舱门洞开,狂风像巨兽般嘶吼着灌进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教练绑在我身后,声音在风啸中破碎:“Ready?three… two…” 我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血液冲上头顶,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四肢。但母亲那张摩挲着冰岛宣传单的、充满向往的脸,瞬间压垮了所有恐惧。当“one!”的尾音被狂风撕裂,我几乎是吼叫着,向前一步,跃入了那片令人眩晕的虚空。

失重感猛地攫住五脏六腑,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颠倒。狂风撕扯着脸颊,肺部被挤压得无法呼吸。几秒钟地狱般的下坠后,“嘭”的一声巨响,降落伞猛地张开,巨大的拉力狠狠勒过肩膀。世界骤然安静了。风不再嘶吼,变成了耳边温柔的呜咽。身体被伞绳稳稳地吊在无垠的碧空之下。脚下,是如翡翠拼图般铺展的瓦卡蒂普湖和环绕的雪山,壮美得令人屏息。眼泪毫无预兆地飙了出来,瞬间被高空的风吹散。妈,你看到了吗?你一直想试试的飞翔,我替你……飞了!

回到地面,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我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在“高空跳伞”那一项后面,用微微发抖的手,用力划上了一个重重的勾。

钢琴课安排在回国后的第一个周末。狭小的琴房里,只有我和一位头发花白、神色严肃的老太太。她从最基础的中央c开始教起,手指在琴键上示范着枯燥的“哆来咪”。我的手指僵硬笨拙,像十根不听使唤的木棍,按在琴键上发出的声音干瘪刺耳。第一天下来,指关节又酸又痛,手腕僵硬,脑子里塞满了蝌蚪一样的五线谱,嗡嗡作响。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小时候,母亲也曾想让我学琴,我总是嫌枯燥,练不了几天就放弃。如今,这迟来的音符沉重得如同巨石。

“手腕放松!指尖立起来!别砸!” 老师严厉的声音一次次响起。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我咬紧牙关,逼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简单的音阶。枯燥的音符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每一次枯燥的重复,都像是在偿还过去的懒惰。深夜回到租住的狭小公寓,手指肿胀酸痛得几乎无法握笔,脑子里还在顽固地回旋着那几个单调的音符。翻开清单,看着“学会弹奏一首简单曲子(致爱丽丝片段?)”那一行字,我用发红的指尖用力点了点。时间在飞逝,没有资格喊停。

日子就在这样近乎燃烧的节奏中飞驰。白天,我可能是写字楼里那个一丝不苟、为别人的财富做审计的陈会计。下班铃声一响,我立刻变身为被时间驱赶的亡命徒,冲向城市各个角落:攀岩馆里磨破的指尖渗出血丝;烹饪课上被热油烫出的红痕;深夜台灯下,对着法语入门教材,笨拙地跟读着那些卷舌音,舌头打结,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每一个勾被划掉,都伴随着身体的疲惫和心底那短暂而虚妄的满足。那张“时光当票”被我小心地夹在钱包最里层,像一颗定时炸弹的遥控器。偶尔深夜惊醒,摸到它冰凉的边缘,心脏会骤然缩紧,那“利息”二字如同毒蛇的信子,带来瞬间刺骨的寒意。但很快,又被清单上尚未完成的项目和窗外飞速流逝的天光驱散。不敢深想,不能停下。母亲的愿望,是我此刻唯一的浮木。

当挪威特罗姆瑟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刮过脸颊时,距离那张当票上的“三月之期”,只剩下了最后薄薄的七天。北极圈内的冬夜,漫长而深邃,天空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绒布。我站在峡湾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上,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脚下是黑沉沉、涌动着冰冷力量的海水。极目远眺,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在远处的山影之间,更衬得天地辽阔,人渺小如尘埃。寒冷穿透层层衣物,直刺骨髓,双脚早已冻得麻木。但我只是固执地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搜寻着那片传说中舞动的绿色光幕。这是清单上最后一项,也是母亲念叨最多、最瑰丽的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天空依旧沉寂,只有墨蓝的底色和偶尔被风吹散的薄云。希望如同体温一样,在酷寒中一点点流失。难道连这最后的愿望,也要落空吗?一种巨大的疲惫和绝望感,混杂着刺骨的寒冷,几乎要将我击垮。就在意识快要被冻僵的边缘,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绿色光痕,极其羞怯地,在墨蓝天幕的东北角悄然浮现。

我猛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不是幻觉!那抹绿,如同沉睡的精灵被唤醒,开始缓慢地舒展、游移。它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从最初的一缕薄纱,渐渐晕染成一片流动的、半透明的翡翠湖泊。紧接着,它活了!开始在天穹上恣意地舞蹈!绿色的光带像最柔韧的丝绸,被无形的手优雅地抛起、甩动、缠绕、旋转。它们时而舒展如巨大的羽翼,覆盖大半天空;时而拧成螺旋的光柱,直刺深邃的宇宙;时而又碎成漫天跳跃的、璀璨的绿色星雨,簌簌落下,仿佛伸手就能接住。整个墨黑的天幕,成了它流光溢彩的舞台。那光变幻莫测,绿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非人间的、震撼灵魂的美丽。

“妈……妈!你看!极光!跳舞的……绿光!” 我朝着空旷的、只有寒风呼啸的峡湾嘶喊,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眼泪滚烫地涌出眼眶,瞬间就在脸颊上冻成了冰痕。那奇幻的光芒倒映在我盈满泪水的瞳孔里,仿佛母亲温柔的注视终于穿越了生死的界限,落在我身上。这一刻,三个月的疯狂奔袭、身体的疲惫、灵魂深处对“利息”的恐惧……似乎都被这漫天魔幻的光华暂时涤荡、抚平了。我像个孩子一样,在无人的雪地里又哭又笑,对着天空手舞足蹈。妈,你看到了吗?我们来了!我们终于来了!

就在这狂喜与悲伤交织的顶点,就在我几乎要被这天地间至美的景象融化、忘记一切的时候——

三束冰冷刺眼的白光,如同三把锋利的铡刀,毫无预兆地从我身后不同方向猛地劈开了黑暗,瞬间将我钉死在原地!强光精准地笼罩住我,在雪地上投下三个僵硬而孤独的影子。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腔!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来了!他们终究还是来了!比预想中更快!那“利息”的追索者!

我猛地转过身,动作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而僵硬变形。刺目的白光后面,三个身影如同从极夜的阴影中直接凝结出来。清一色的深灰色西装,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与这荒蛮的雪地格格不入。没有墨镜,没有夸张的武器,只有三张毫无表情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神空洞得如同打磨光滑的玻璃珠,映着雪地的反光,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他们站在那里,像三尊没有生命的、只为执行某个冰冷指令而存在的雕像。寂静。只有峡湾的风裹挟着雪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掠过礁石,也刮过我们之间凝滞的空气。

中间那个男人,似乎是领头的。他的脸看起来最为“正常”,也最为诡异。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纤薄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电子设备,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他的声音平直,毫无起伏,像电子合成音,在呼啸的风中却异常清晰地穿透过来:

“陈默先生。依据‘时光当铺’契约条款第柒项,您于三个月前预支的光阴九十日整,现已到期。”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依据当期利率及滞纳金计算,您需偿付的‘时间利息’,为本金的双倍。即,您剩余的寿命中,需扣除一百八十日。”

一百八十天!双倍!冰冷的数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大脑。预支九十天,利息一百八十天?六个月的生命!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四肢百骸一片冰凉,连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格格打颤。极光还在头顶无声地狂舞,那魔幻的绿光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像是在为我的终局上演一场盛大的葬礼。

“不……” 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能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逃?在这冰天雪地、人生地不熟的异国,面对三个非人的存在,能逃到哪里去?

“契约神圣,不容违背。” 领头的灰西装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另外两人如同他的影子,无声地左右包抄上来。三束强光如同牢笼,将我死死困在中央。他伸出了手,那只手戴着薄薄的黑色皮手套,指关节的轮廓清晰可见,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仿佛不是来索取,而是来执行一项早已注定的回收程序。“请跟我们走一趟,完成偿付流程。”

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如同死神的钩镰,离我的肩膀只有寸许之遥。极光在头顶无声地燃烧,绿得妖异,映得灰西装们惨白的脸更加鬼气森森。双倍寿命……一百八十天……冰冷的宣判词在脑子里疯狂回旋、撞击,碾碎了所有侥幸。完了。一切都完了。预支的欢愉,终究要用血和命来加倍偿还。我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身体却僵硬得如同冻土里的树根,连后退一步的力气都被抽空。

就在那黑手套即将触碰到我羽绒服冰冷表面的刹那——

“嘿!这边!快!”

一个清亮、急促,带着喘息的年轻女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猛地撕裂了凝滞的杀机!

声音来自右侧一块巨大的、被积雪覆盖的黑色礁石后方。几乎是同时,一道刺目的强光手电光束,如同愤怒的标枪,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中间那个灰西装头领的眼睛上!

“呃!” 灰西装首领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压抑的闷哼,猛地抬手遮挡强光,身体本能地向后踉跄了半步。他那张万年冰封、毫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一丝被突袭打断节奏的愕然和恼怒。

这不到一秒的混乱,就是唯一的生机!

我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求生的本能像电流般击穿了麻痹的四肢!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我猛地向右侧声音来源的方向——那片巨大礁石后的阴影——扑了过去!动作狼狈不堪,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雪地里,积雪灌进领口,刺骨的冰凉。

“这边!快爬起来!” 那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我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向礁石后。强光手电的光束在我身后疯狂扫动,如同探照灯,雪地上瞬间留下几道灼热的光痕。灰西装们冰冷、毫无情绪的呼喝声被风声撕扯得破碎,但脚步声已经如同跗骨之蛆,急速逼近!

礁石后,一个纤细的身影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力量大得出奇。“跟我来!” 她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同样剧烈的心跳和喘息。根本来不及看清她的脸,我只感觉到她抓着我胳膊的手冰冷而坚定。她拉着我,没有丝毫犹豫,朝着礁石后方更陡峭、更黑暗的峡湾乱石滩深处狂奔!脚下是湿滑、布满大小不一礁石的陡坡,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随时可能滑倒摔断脖子。

“站住!” 灰西装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紧追不舍。他们显然不受地形影响,脚步声稳定、快速、精准,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紧紧贴在背后,带着利齿的寒风。

“跳下去!” 身旁的女孩突然大喊,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指向下方!那里,峡湾墨黑的海水在夜色中翻涌,距离我们所站的乱石边缘,足有七八米的落差!冰冷的海水拍打着岩石,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咆哮!

“什么?!” 我惊骇欲绝。

“下面有船!相信我!” 她的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撕裂,但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和笃定。“跳!不然死定了!”

身后追兵沉重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三道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同索命的网,瞬间锁定了我们所在的狭窄区域!没有时间思考了!跳下去可能会摔死、冻死、淹死……但落在后面那三个怪物手里,绝对没有活路!

“跳!” 我嘶吼着,不知道是命令她还是命令自己。几乎是同时,我们两人纵身一跃,朝着下方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咆哮的黑色深渊扑去!

冰冷的、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如同巨锤,狠狠砸在脸上。失重的眩晕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噗通!”

“噗通!”

两记沉重的水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刺骨的寒冷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无数冰针穿透厚重的羽绒服,狠狠扎进皮肤,直刺骨髓!肺里的空气被这极致的寒冷瞬间挤压出去,我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厥。咸涩冰冷的海水疯狂地灌进鼻腔、耳朵。

“这边!快!” 女孩的声音在水里显得模糊不清,但一只冰冷的手再次抓住了我的手腕,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向某个方向拖拽。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拼命划水,跟着她的方向挣扎。

就在我感觉肺快要炸开,意识即将被寒冷和窒息吞没的极限边缘,我的膝盖猛地撞上了一个坚硬、冰冷、湿滑的物体!

不是礁石!是金属!

“抓住!爬上来!” 女孩的声音就在耳边。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双手胡乱地扒住那冰冷的金属边缘。原来是一艘半旧的、狭窄的私人小艇!船身随着海浪剧烈地摇晃。女孩显然水性极好,已经敏捷地翻了上去,正俯身用力拽我的胳膊。冰冷的海水浸泡下,羽绒服沉重得像铅块。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指甲抠在冰冷的船体上几乎要断裂,借着她的力量,连滚带爬、无比狼狈地翻进了狭窄的船舱底部,瘫倒在一滩冰冷的海水里,剧烈地呛咳着,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小艇的马达发出沉闷的轰鸣,在下一秒猛地咆哮起来!船身剧烈一震,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切开了翻涌的黑色海水,朝着峡湾更深处、远离岸边追兵的方向冲去!

我趴在湿冷的船舱底板上,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刺骨的寒意。勉强抬起头,抹掉糊住眼睛的海水和雪水,看向那个救了我的女孩。

她正站在船尾简易的驾驶位,双手死死把住舵轮。船尾的马达喷出浑浊的水花,推动着小艇在墨黑的海浪中颠簸穿行。岸上,那三道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同愤怒的探照灯,在我们刚刚跳下的位置疯狂地扫射、搜寻,但距离已经迅速拉远,光芒越来越微弱,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和翻涌的浪涛彻底吞没。

寒风如刀,割着她湿透贴在脸颊上的头发。她侧对着我,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刚才的奔逃和寒冷也让她耗尽了力气。船尾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年轻而紧绷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下颌的线条清晰而锐利。她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海面,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恐惧,以及……一种与我同病相怜的、被猎杀的绝望。

“谢……谢……” 我牙齿打着颤,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寒冷让我的思维都变得迟钝,但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她是谁?为什么救我?她怎么知道这里有船?还有……她眼中那份深沉的绝望和恐惧……难道……

女孩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冰冷的舵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声音被马达的轰鸣和海风撕扯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不用谢……”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一句,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空气里,沉重得如同墓碑,“我和你一样……都是‘时间’的负债者。”

小艇在墨黑的峡湾中破浪前行,引擎单调的轰鸣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节奏。冰冷的浪头不时砸上船舷,溅起刺骨的水花。我瘫在湿透的船舱底部,裹着女孩从舱室角落里翻出来的一条散发着浓重鱼腥味的旧毯子,依旧无法抑制地打着寒颤,每一次牙齿的磕碰都清晰地在颅骨内回响。恐惧并未随着岸上追兵的远去而消散,反而像这浸透骨髓的海水,更加深入、更加粘稠。双倍寿命……一百八十天……灰西装们空洞的眼神如同烙印,灼烧着我的神经。

女孩——她告诉我她叫苏晚——沉默地掌着舵。她的侧影在船尾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专注地盯着前方被船头劈开的黑暗水面,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被抽离。

狭小的船舱里,只有引擎的咆哮、海浪的拍击和我们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最终,还是我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问出这句话时,我忍不住回头望向早已消失在黑暗中的海岸方向,仿佛那三道惨白的身影随时会踏浪而来。

苏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时,那冰冷而疲惫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几乎被引擎声淹没:“……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只为‘当铺’追讨‘时间债’。不是人……更像某种……工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被他们找到,就完了。利息……会连本带利地清算。”

“连本带利……” 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那张当票……预支三个月,利息是……六个月寿命?” 问出这个早已心知肚明却依然渴望被否定的问题,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苏晚终于缓缓侧过头,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半张脸。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凉和……了然。她看着我,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比哭还难看。

“你以为……那就是全部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契约里最隐秘的条款……是‘时间税’。” 她移开目光,重新投向无边的黑暗,仿佛那黑暗本身就是答案,“当你沉浸在预支时间里获得的‘满足’、‘喜悦’、‘激动’……那些强烈的正面情绪时,时间流逝的速度……会被无形中加速。你笑得越开心,满足感越强烈,时间税就被抽走得越多,你实际能‘享用’的时间……就越短。而利息,是按契约上标注的原始期限计算的。”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凌砸在甲板上,“你越是用心去填补遗憾,去感受快乐,你被收割的……就越多。”

嗡——!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时间税?情绪加速时间流逝?我预支了九十天,但在我跳伞狂喜时、在弹完第一小节《致爱丽丝》指尖发麻时、在仰望极光激动落泪时……那些我以为无比真实、无比珍贵的“拥有时间”的瞬间,竟然都在被疯狂地加速抽走?那三个月,我像一个在沙漏底部疯狂舞蹈的小丑,自以为抓住了流沙,却不知沙漏的缝隙正因为我的“快乐”而悄然扩大!

怪不得!怪不得那三个月过得那么快!快得像一场来不及回味的噩梦!怪不得那灰西装能精确地说出“本金九十天”!原来我真正“拥有”的,可能远远不足九十天!而我却要支付整整一百八十天的利息!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比这峡湾的海水还要冰冷千倍万倍!我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湿冷的甲板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针对人性弱点的陷阱!用你最深切的渴望做饵,诱使你心甘情愿地踏入,然后用你最珍视的情感作为加速你死亡的催化剂!

“那……你……” 我看向苏晚,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她依旧没有回头,但肩膀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僵硬而脆弱。沉默了几秒,她才低低地说:“我预支了一年……为了救我外婆。” 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痛苦,“我成功了。她多活了一年零三个月……很安详。”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更深的疲惫覆盖,“现在……我的债,快到期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沉重得让狭小的船舱都为之窒息。我们都被同一张无形的网捕获,在倒计时中绝望地挣扎。

小艇在黑暗中不知航行了多久,引擎的噪音渐渐变得不那么刺耳。我们似乎驶入了一条相对狭窄、水流稍缓的支流。两侧是覆满积雪、沉默耸立的黑色山崖,如同巨人冰冷的臂膀。前方,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灯火,像黑暗幕布上钉着的几颗星子——一个依附在峡湾边的小小渔村。

苏晚熟练地操控着小艇,靠向一处简陋的木制小码头。码头破败不堪,几艘更小的渔船如同沉睡的黑色巨兽,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鱼腥味和木头发霉的混合气息。

“这里暂时安全,” 苏晚熄了引擎,小艇借着惯性轻轻撞在码头的旧轮胎上。她跳上湿滑的码头,动作利落,向我伸出手,“有个废弃的储藏室,能避避风雪。”

我抓住她冰冷的手,借力爬上摇晃的码头。双腿依旧虚软,踩在结冰的木板上差点滑倒。苏晚一把扶住我,她的手臂纤细却异常有力。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和冰碴,绕开几堆散发着鱼腥味的渔网和破木箱,走向村子边缘一栋几乎被积雪掩埋了一半的低矮木屋。木屋没有锁,或者说锁早已锈蚀坏掉。苏晚用力推开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浓重灰尘、陈年木屑和咸腥冷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渔网、生锈的锚链、朽烂的木桶、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烂工具。空间狭小而压抑,只有高处一个小小的、结了厚厚冰花的破窗户透进一点惨淡的微光。角落里铺着一些还算干燥的稻草,上面扔着一条同样散发着鱼腥味但相对厚实的旧毛毯。显然,这里是她早已物色好的一个临时避难所。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来。我裹紧身上那条腥臭的毯子,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稻草堆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苏晚则沉默地走到那个小窗下,背对着我,似乎在凝视着窗外无尽的黑暗和风雪。她的背影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而孤绝,像一株随时会被风雪折断的芦苇。

死寂在弥漫。只有雪花偶尔扑打在窗户上的细微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冰冷的绝望感如同这储藏室里的寒气,一点点渗透进来,冻结着残存的意志。母亲的遗愿清单……那张被划掉所有项目的纸页……极光下那短暂而虚幻的狂喜……灰西装冰冷空洞的眼睛……还有苏晚口中那残酷的“时间税”……所有画面在眼前混乱地交织、冲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苏晚突然动了一下。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她慢慢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我放在膝上的、那个沾着雪水泥渍的背包上——里面装着母亲那份被翻看得卷了边的遗愿清单。

“你的清单……” 她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最后一项……被撕掉的那行字……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被撕掉的那行字?那张清单,在母亲病床前的抽屉里找到时,最后一项的位置,就只剩下一个被粗暴撕去的毛边,仿佛承载着一个无法言说或不愿被看到的秘密。我追问过父亲,他只含糊地说母亲觉得那项太孩子气,临了又后悔写了。我曾以为那可能是一个更宏大的、更难以实现的愿望,甚至……可能是关于父亲的什么心结。它像一个谜,被我压在清单最底层,不敢深究,也无暇深究。在预支的、被疯狂追逐的时间洪流里,我甚至快忘记了那个小小的、残缺的角落。

“你……你怎么知道?” 我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死死盯着苏晚的脸。昏暗中,她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自己同样湿漉漉的、紧贴身体的夹克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条。纸的颜色和质地,和我清单上的一模一样!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上面有熟悉的、母亲特有的、娟秀中带着点随性的字迹!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这怎么可能?!它怎么会在苏晚手里?!她是谁?!

苏晚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她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凝重,将那张折叠的纸条一点一点地打开。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揭开一个尘封千年的、足以改变一切的封印。

纸条被完全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依旧是母亲那熟悉的笔迹,墨水已经有些晕染,却清晰地烙印在泛黄的纸面上,每一个笔画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视网膜上,砸进我的灵魂深处:

> **“教会小默,发十分钟的呆。”**

——“教会小默,发十分钟的呆。”

时间,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狭小的储藏室里,冰冷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雪花扑打在结冰窗户上的细微声响消失了。苏晚沉重压抑的呼吸声消失了。门外峡湾永不停歇的风声和海浪声,也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被这简简单单的九个字,彻底冻结、抽空。

我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泛黄的纸条上。母亲的笔迹,我认得。每一个微微上扬的勾,每一个略向右倾斜的竖,都带着她独有的、温柔的印记。可是……这行字……它像一道无声的霹雳,裹挟着所有被我忽略、被我遗忘、被我疯狂奔跑时甩在身后的碎片,狠狠地劈开了我的颅骨!

“发……呆?” 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干涩、破碎的音节,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身体里的血液似乎瞬间被抽干,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涌回心脏,撞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预支时间……疯狂跳伞……忍着剧痛弹琴……在冻死人的雪夜里追逐极光……灰西装的追杀……苏晚口中的“时间税”……所有用尽力气、燃烧生命去填补的“遗憾”,所有在倒计时中拼命抓住的“意义”,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荒诞、冰冷刺骨的讽刺!

母亲最后的心愿……竟然只是……教会我发呆?

那些我以为无比重要、必须用偷来的时间去完成的“大事”,那些我以为是她毕生遗憾的远方和冒险……原来都不是终点?

她真正想留给我的,不是冰岛的绿光,不是高空的飞翔,甚至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而是……“发呆”?是停下?是无所事事地浪费十分钟?是感受……呼吸?

“妈……” 我无意识地低唤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荒谬、彻悟和巨大悲伤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所有堤坝!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在挪威海水中浸泡时还要剧烈百倍!酸涩的热意疯狂地涌上眼眶,视线瞬间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模糊。那九个字在泪水中扭曲、放大,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灵魂最深处。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涌回眼前:

最后一次去医院,病房里消毒水味刺鼻。我提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手机还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压低了声音对着电话那头说着审计报表的某个细节。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努力对我挤出微笑,轻声说:“小默,外面……阳光真好。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新叶子了,嫩生生的……” 我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心不在焉地“嗯嗯”了两声:“是啊妈,等忙完这个项目,我给您换个大点的花盆……” 她的笑容似乎黯淡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没再说话。那沉默里,是不是就藏着这未能说出口的、关于“发呆”的期盼?

更早以前,我还在念书,暑假回家。午后燥热,蝉鸣聒噪。母亲在阳台上洗衣服,肥皂泡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她喊我:“小默,过来帮妈拧一下被单。” 我窝在沙发上,捧着游戏机打得昏天黑地,头也不抬地回喊:“等会儿!妈!这局马上通关了!” 等我终于放下游戏机,揉着发酸的眼睛晃到阳台,母亲已经自己费力地拧干了厚重的被单,额角挂着汗珠,正踮着脚往晾衣绳上挂。她回头看我,没有责备,只是笑着叹了口气,带着点宠溺的无奈:“你啊,整天跟打仗似的,连个发呆的空儿都没有……” 那时她的笑容里,是不是就带着此刻纸条上这未能实现的遗憾?

原来那些被我匆匆敷衍过去的“等下次”、“等忙完”、“等以后”……那些我以为理所当然的、为了“更好未来”的奔忙,那些被清单上宏大愿望掩盖的、细碎无声的瞬间渴望……才是母亲心头真正的、最大的遗憾!

她不需要我用偷来的时间替她跳伞、弹琴、追极光!她只想在活着的时候,看到她的儿子能停下那永远被驱赶的脚步,能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对着窗台上的绿萝发十分钟呆!感受阳光的温度,听一听肥皂泡破裂的轻响,让时间……仅仅是时间本身,不被目标填充,不被焦虑切割,不被“意义”绑架!

而我做了什么?我透支生命,像疯了一样去追逐那些外在的符号,试图用它们填满那个巨大的、名为“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黑洞!我以为这是在弥补,是在完成她的愿望!却不知道,这疯狂的追逐本身,正是对她临终前那最卑微、最深刻心愿的彻底背叛!我不仅没有学会“发呆”,反而在时间债务的鞭笞下,跑得更快,更慌,离那个她希望我抵达的“当下”……越来越远!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狭小冰冷的储藏室里嘶哑地回荡!我猛地蜷缩起来,额头死死抵在冰冷肮脏的膝盖上,双手用力地插进头发里,指甲抠着头皮,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砸在身下散发着鱼腥味的稻草上,瞬间变得冰凉。那不是悲伤,那是被彻底颠覆认知后的剧痛,是悔恨啃噬心脏的绝望,是意识到自己所有努力都朝着母亲愿望反方向狂奔的荒谬绝伦!我像一个用尽毕生力气去撞一堵名为“遗憾”的墙的小丑,直到头破血流才发现,那墙上其实一直开着一扇门,门上写着“停下”,而我,却视而不见!

预支时间?填补遗憾?多么可笑!多么巨大的讽刺!我预支生命去追逐的,恰恰是母亲希望我放下的!我填补的,是用更大的遗憾覆盖了那个最核心的、关于“存在”而非“作为”的微小愿望!

“时间税……” 苏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冰冷、沙哑,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悲悯,像冰水浇在我燃烧的灵魂上,“你越是拼命去填那些清单,越是在加速支付那笔债……越是在更快地……远离她真正想要的。”

我猛地抬起头,泪水糊满了脸,透过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苏晚……她为什么会持有母亲被撕去的清单?她怎么会知道“发呆”?她到底是谁?!

苏晚蹲在我面前,昏暗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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