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七僵立在灰霾中,如同一座内部逻辑电路因过载而熔断、正冒着细微青烟的精密仪器。他帽檐下的星芒疯狂闪烁后,骤然熄灭了短短一瞬,仿佛系统进行了强制重启。紧接着,星芒重新亮起,但光芒不再稳定锐利,而是带着一种不规则的、轻微的颤动,如同电压不稳的灯泡。他制服上那些代表“错误”的猩红三角符号,闪烁频率也逐渐减慢,最终黯淡下去,但并未完全消失,如同尚未彻底清除的故障代码。
一段极其短暂却剧烈的数据风暴在他核心中平息了。无法解析的变量(墨仙的牺牲)和悖逆逻辑的现象(灰丝的反常保护)没有被理解,而是被一个更高层级的紧急协议强行压制、隔离了。如同电脑遭遇无法处理的冲突时,弹出的“是否忽略此错误并继续?”的对话框,而星界的绝对秩序,替他选择了“是”。
就在他系统恢复基本功能的同时,一段新的、优先级更高的指令,如同冰冷的水流,注入了他的意识核心:
“……侦测到‘定脉针’锚点灵压异常波动……波动源与‘变量-檐’存在高概率关联……优先级重设:确保‘定脉针’结构稳定为最优先事项……变量‘檐’暂重新标记为‘观察样本’,非紧急清除目标……执行环境维稳协议……”
指令中夹杂着细微的数据干扰杂音,似乎星界高层对此次事件的判断也存在着某种分歧或不确定性。
癸七深蓝色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如同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啮合。他半抬的、之前因逻辑冲突而停滞的手臂,缓缓地、带着一种机械般的迟滞感,放了下来。他手腕上那闪烁着杂乱雪花点的仪器屏幕,数据流开始重新整理,但显示的不再是“目标追踪”界面,而是一个复杂的、不断刷新着地质灵压参数和能量流向的监控界面。屏幕的一角,一个代表阿檐的小光点,被标记为淡黄色(观察中),而非之前的刺眼红色(清除目标)。
他收起了那依旧暗淡无光的星律镣铐。取而代之的,他双手在胸前虚握,一道柔和但异常稳定的银白色光芒在他掌心间汇聚,逐渐凝聚成一个结构繁复、由无数细小的光丝编织而成的罗盘状法器。罗盘中心,一根纤细的光针正在快速旋转,最终缓缓指向厂区地基深处,那根“定脉针”所在的方向。
癸七开始移动。他的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声而精准,而是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沉重感,仿佛承载着刚刚被强行压下的逻辑悖论所带来的无形负荷。他无视了脚下泥泞和四周弥漫的灰霾,径直朝着“定脉针”的核心位置走去。他的任务改变了:从清除一个异常变量,转变为稳定一个更重要的、可能因变量而失控的秩序锚点。
然而,就在他经过那个废弃消防水池入口旁边时,他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符合绝对效率原则的偏差。
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必要地停顿了大约零点三秒。
他握着星芒罗盘的双手,保持稳定。
但他那顶深蓝色制帽的帽檐,却极其轻微地,向着水池入口那黑洞洞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
帽檐阴影下,那两点重新亮起的、颤动的星芒,第一次,越过了纯粹的数据分析和任务执行范畴,短暂地扫过那个阿檐消失其中的、弥漫着灰绿色幽暗脉动的井口。
那不是一个带有情绪的眼神——星界执法者的程序中不存在这种冗余代码。那更像是一种高精度传感器在扫描过无法识别的物体后,本能地进行的一次额外的、非任务指令要求的复检。一种源于底层逻辑的、对“未知”和“异常”的残留警觉。
或许,在刚才那场摧毁他原有逻辑框架的风暴中,某些无法被彻底隔离的碎片——比如“自我牺牲”这个概念所蕴含的极端能量释放模式——依然如同幽灵数据般,在他核心的某个角落,留下了极其淡薄的印记。
这偏离绝对理性的、微不足道的一瞥,只持续了刹那。
随即,癸七的帽檐转回原处,星芒重新聚焦于手中的罗盘。他迈开脚步,继续以那种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厂区深处,去执行他新的、更“重要”的任务——稳固那根刺穿地脉、引发一切痛苦的“定脉针”。
对于星界的秩序而言,一个无法理解的变量,远不如一个可能崩溃的、维系着某种宏观平衡的锚点来得重要。阿檐的生死,在更高的优先级面前,暂时变成了一个可以搁置的疑问。
灰色的尘埃继续缓缓沉降,覆盖着癸七离去的脚印,也覆盖着那个幽深的井口。
井下深处,阿檐对地面上发生的这次关乎他命运的、冰冷而复杂的权衡一无所知。他正沿着那脉动着灰绿光芒的狭窄通道,向着大地的心跳声,一步步深入。
而癸七在井口那不到半秒的停顿和无人察觉的一瞥,如同精密钟表里一粒微尘造成的、可以忽略不计的误差。这误差此刻毫无意义,但谁又能断言,在命运这座庞大而复杂的机械未来的运转中,它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被放大成一次致命的故障呢?
星芒罗盘的光针,稳定地指向地底深处那根冰冷的巨钉。癸七的耳边,似乎响起指令流中一段极其微弱、几乎被忽略的附加信息碎片:
“……另,监测到‘观测序列-乌鸦’有异常活跃迹象……建议……保持关注……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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