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吹在脸上已经带点刀子味儿了,尤其是后半夜。
林北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旧t恤,缩在公园冰凉的木头长椅上,还是被硬生生冻醒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架,他蜷得更紧了。
又是一个人了。
十六岁,好像也没比小时候强多少。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些画面:
家里热腾腾的饭菜,爸妈的笑脸……
砰!刺耳的刹车声,刺眼的车灯。
然后是白的布,以及各种冷眼。
亲戚们推来推去,像扔个烫手的山芋。最后索性把他扔在了福利院门口。
福利院里拳头大就是道理。他挨过打,饿过肚子,也学会了挥拳头。后来一次被打狠了,他抄起半块砖头砸破了那个大孩子的头,血淌了一地。
少管所待了小半年才和同伴逃出来。
曾在一家小饭店打工,老板待他们极好。可惜饭店经营每况愈下,濒临倒闭。
为了不给好心的老板增添负担,林北在一个深夜悄悄离开,只留下一封信,恳请老板代为照顾同伴——这个他最好的兄弟。
离开饭馆想找工作,可是没有身份证,也没有亲戚愿意收留。
兜里那点可怜的钱早就见了底儿。白天在人多的地方蹲着,低着头,面前放个破碗乞讨。可是林北的年龄在乞讨行业年龄太大了,身上也没有残疾,没人会施舍他。
有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公园里的鸽子,他会想: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就能见到爸妈了?
可这念头也就一闪,肚子里咕噜一叫,求生的劲儿又死死拽着他。
最近白天蹲着的时候,他眼睛也没闲着。他注意到街角巷尾那些推着破三轮车的人,翻垃圾桶,把里面的塑料瓶、硬纸板、废铜烂铁一样样拣出来,捆好。然后蹬着车去废品站,出来时手里就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钱。
虽然少,但能换吃的。
他还发现城西那片荒废的空地后面,堆着好几座小山似的垃圾堆。一看就是附近工厂、餐馆倒的“好货”,比街角垃圾桶里的东西强多了。
奇怪的是,那些拾荒的老头老太太,宁可挤在市区翻臭烘烘的垃圾桶,也没人往那儿去。
林北心里打了个问号。
饿得实在受不了,他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开始翻垃圾桶。馊的、臭的、他都忍着恶心去扒拉。
运气好能翻到几个饮料瓶,或者半盒没馊透的剩饭,就能顶一顿。偶尔有饭店后厨心善的,看他可怜,扔给他点客人吃剩的骨头或者半拉馒头。
蚊子嗡嗡围着咬,路人捂着鼻子快步走开。
这些他都习惯了。
可这天儿,越来越冷了。晚上冻醒的次数越来越多。
林北知道,再这么下去,不用等饿死,冬天就能把他冻死在长椅上。
他给自己定了个死目标:存钱!
买件厚实的棉袄,哪怕是最破的二手货;
然后找个能挡风的窝,哪怕是个桥洞下用破板子围起来的地方。
光靠翻垃圾桶,猴年马月也攒不够。他眼睛盯住了西区那几座“垃圾山”。他知道那地方有主儿,听拾荒的老头嘀咕过,去了会被打断腿。
可不去?等着冻死饿死?
林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那点微弱的光,变成了孤注一掷的狠劲儿。
为了活命,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几天后的傍晚,天擦黑。
林北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西区最大的那座垃圾山脚下。这地方他偷偷观察好几天了,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
空气里是烂菜叶的馊味混着铁锈味,还有股说不出的化学品的刺鼻味儿。
他毫不在意,手脚麻利地在垃圾堆上翻找起来。
塑料瓶,捆好!
硬纸板,压平!
一块沾着油污的铜片?好东西!
林北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这几天他天天来,收获比翻垃圾桶强十倍不止。几个口袋很快鼓囊囊地塞满了。
他心里飞快地算着:加上前几天卖掉废品的钱,藏在公园长椅底下那个破洞里的钱,快够买件便宜的厚外套了,离租个两个月最破的房子也不远了。
再干两天,多攒点,以防万一……
他正盘算着,后颈的汗毛突然“唰”一下全竖了起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脑门。
危险!
没等他回头,十几条黑影已经从垃圾堆周围冒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剃着板寸。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狼一样,直勾勾盯着他。
林北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主儿来了,就是拾荒老头嘴里那个叫“狗哥”的。
林北强迫自己站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当点:“几位大哥……有事?”
“小子,装傻?”领头的狗哥往前踱了两步,声音不高,但带着股压人的劲儿,“踩我的地盘,撬我兄弟的饭碗,半个多月了吧?当我们是死的?”
林北没吭声,心沉了下去。果然被发现了。
狗哥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像刀子刮:“年纪不大,胆子不小,脑子也够用。知道挑我们换班的空子来,每次拿得不多,是怕惊动我们?嗯?”
林北抿紧了嘴唇。
“这片垃圾堆,”狗哥指了指脚下,“是我们这帮兄弟活命的根儿。你天天来撬走一块,我们十几张嘴就得多饿一分。懂规矩吗?”
林北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对不起,狗哥。我不知道这地儿有主。”他低着头,姿态放得很低,眼睛却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和对方的人数、站位。
“现在知道了?”狗哥哼了一声,“行,看你年纪小,可能真不懂事。规矩不能坏,你把你这些天卖垃圾的钱都交出来,再保证以后脚丫子不往这儿迈一步,今儿这事儿,算翻篇儿。”
林北脑子转得飞快,脸上挤出点为难和懊悔:“狗哥……钱,钱我都花光了。除去吃饭,喝水,就没了……真没了。”
狗哥眯了眯眼,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假。
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啐了一口:“狗哥,跟他废什么话!搜!”
狗哥抬手止住手下,看着林北:“小子,别说我不讲情面。钱,交一半出来,剩下一半算我借你的生活费。够意思了吧?”
林北心里暗想。借?交出一半,剩下那一半还能保得住?他摸爬滚打这些年,太清楚这些把戏了。
他咬死了:“狗哥,真没了,都花光了。一分不剩。”
狗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好话不听,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我狗哥在这片混,靠的就是规矩二字。今天不给你长点记性,明天就有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敢来我这儿刨食儿!”
他对着旁边两个壮实的手下抬了抬下巴,“国强,大勇,搜!里里外外给我搜干净!”
林北没反抗,任由那个叫国强和大勇的汉子粗鲁地在他身上拍打摸索。
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只有几个刚捡的塑料瓶和硬纸板。
两人搜完,冲狗哥摇摇头。
“带过来。”狗哥的声音带着寒意。
林北被推到狗哥面前。离得近了,狗哥高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了。
近距离盯着他,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林北强迫自己迎上那目光。心跳得咚咚响,但脸上却奇异地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越是这样,他脑子转得越快,感官也越清晰,连对方呼出的热气都感觉得到。
“钱藏哪儿了?最后问你一遍。”狗哥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心上。
林北沉默。
“行,有种。”狗哥点点头,眼神扫过自己那帮兄弟,“兄弟们也看见了,不是我不讲道理。规矩就是规矩,坏了规矩就得受罚。今天这事儿,必须有个交代。不然,以后谁还服我狗哥?谁还怕这西区的规矩?”
他顿了顿,看着林北,“我也不为难你个小崽子。打一顿,让你长长记性。放心,不打残你,咱们这样的流浪儿,都他妈是苦命人,知道活着不易。但该受的,你得受着!”
“打一顿”三个字刚砸进林北耳朵里。
打一顿?说得轻巧!打完了,他还能不能爬起来?还能不能保住那点钱?冬天怎么办?
在少管所,在街头,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挨打,只会换来更多的打!求饶,屁用没有!
一股狠劲儿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犹豫。
就在狗哥话音落下的刹那!
就在旁边两个混混狞笑着准备动手的瞬间——
林北动了!
他根本没管离得最近的那两个。
身体猛地向左一拧,蓄足了力气的右拳,带着一股子豁出命去的狠劲,像铁锤一样,结结实实砸在左边那个叫国强的汉子脸上!
“砰!”一声闷响,夹杂着骨头碎裂的细微声音。
国强连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鲜血瞬间糊了满脸,直挺挺向后栽倒。
几乎在同一时间!
林北借着拧身的力道,一个窝心脚狠狠踹在右边那个叫大勇的肚子上!
大勇猝不及防,被踹得“嗷”一声惨叫,捂着肚子弓成了虾米,噔噔噔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进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
电光火石!放倒两人!
周围十几个混混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北没有丝毫停顿!
他根本没指望能打倒所有人。少管所的经验告诉他:打群架,打倒带头的,才有活路!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狗哥!
“操你妈!”林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那双平时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凶光!
他整个人朝着站在最前方、刚刚发号施令的狗哥猛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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