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码头方向那场意义不明的爆炸,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随后几天里激起的涟漪却诡异地被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报纸上对此事语焉不详,官方渠道更是讳莫如深,仿佛那夜的巨响只是所有人的集体幻觉。但明渊知道,那不是幻觉。黎国权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与决然,以及系统捕捉到的“确认”情绪,都清晰地告诉他,他传递出去的情报,确实触发了某种行动,并且似乎取得了成效。
这种置身于历史暗面,亲手拨动棋子的感觉,让他心潮澎湃之余,更感寒意刺骨。他成功地向“渔夫”证明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价值,但也因此,将自己更深地暴露在了那审视的目光之下。
“精准预言”带来的并非即刻的褒奖或更紧密的联系,反而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静默。黎国权依旧在救护站忙碌,见到他时态度甚至比之前更加温和、更加……平常。没有密谈,没有新的符号,没有只言片语的提及。仿佛那夜惊心动魄的情报传递与后续行动,从未发生过。
明渊明白,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考验他的耐心,考验他的定性,考验他在展现价值后是否会产生骄躁之气,或者急于求成。他按捺住所有试探的冲动,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继续扮演好志愿者的角色,将所有的锋芒与异样深深隐藏,只在黎国权视线偶尔扫过时,流露出一个进步青年在国难当头时应有的、混杂着忧愤与无力的沉郁。
他在等待,等待“渔夫”消化完前次考验的结果,并抛出下一个,或许是最终阶段的钓饵。
这天傍晚,明渊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救护站。连续的劳累和精神的紧绷,让他左臂的伤口愈合缓慢,时常隐隐作痛。他没有直接回明公馆,而是鬼使神差地绕道,走到了距离救护站几条街外的一个小公园。战火让这里游人绝迹,残破的长椅和枯黄的草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理清纷乱的思绪,也让过度使用的系统得到片刻喘息。
他坐在一张背靠假山、相对隐蔽的长椅上,闭上眼,感受着冬日傍晚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
然而,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刻意放轻,却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
明渊猛地睁开眼。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头戴礼帽、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男子嘴角带着一丝看似友善,眼底却毫无笑意的弧度,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着他。
“明渊,明二少爷?”男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被动感知触发!目标情绪:伪装友善30%,审视80%,威胁60%,意图明确95%……】 系统的警报在脑海中尖锐响起!
来者不善!而且绝非寻常人物!
明渊心中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被陌生人突然叫破身份的惊讶与警惕:“你是哪位?我们认识吗?”
“鄙姓刀,刀光的刀。”男子笑了笑,自顾自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姿态看似放松,实则封住了明渊一侧的去路,“二少爷不认识我,但我却久仰二少爷大名。尤其是前几日,二少爷在混乱中救下孤女,又在救护站不畏艰辛,实在令人敬佩。”
他话语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让明渊心底发寒。对方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刀先生过奖了,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明渊不动声色地回答,大脑飞速运转,猜测着对方的身份和来意。日本人?特高课?还是……军统?对方身上的气质,带着浓厚的特务色彩。
“力所能及?”刀先生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压迫感瞬间倍增,“恐怕二少爷的能力,远不止于此吧?比如,对某些……即将发生的事情,有着异乎寻常的‘预感’?”
他果然是为了“精准预言”而来!是黎国权的又一次试探?还是情报泄露,引来了真正的恶狼?
明渊强迫自己冷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刀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明二少爷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刀先生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伪装,“我们很欣赏二少爷的……‘能力’。乱世之中,像二少爷这样的人才,埋没在救护站里,实在是可惜了。”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我们军统上海站,求贤若渴。戴老板最是爱才,若二少爷愿意,我可以引荐。金钱、地位、权力……只要二少爷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这些,唾手可得。远比跟着那些泥腿子,整天东躲西藏、朝不保夕要强得多。”
军统!戴笠!对方竟然直接亮明了身份,并且如此直白地进行利诱!
【目标情绪:诱惑70%,施压80%,试探90%,谎言15%……】 系统反馈中,那高达90%的“试探”和仅有15%的“谎言”,让明渊瞬间抓住了关键!
这不是真正的招揽!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一场戏,一场精心编排的、针对他忠诚度的戏!极大概率,仍是出自“渔夫”黎国权之手!目的就是看他面对军统抛出的、如此赤裸裸的诱惑时,会作何反应!
想通了这一点,明渊心中反而一定。考验已至,他必须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军统”名号的惊惧,随即迅速转化为被羞辱的愤怒,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容玷污的清高:“刀先生!请你放尊重些!我明渊虽然不才,但也知道民族大义,知道廉耻二字!我去救护站,是出于对同胞的怜悯,是想为抗敌尽一份心力,绝不是为了你口中的金钱地位!更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去做什么……特务!”
他刻意将“特务”二字咬得很重,表现出一个热血青年对该职业的本能反感。
“背叛?”刀先生嗤笑一声,不为所动,“二少爷言重了。为国效力,何来背叛之说?难道只有他们那种方式才是爱国?我们军统在敌后浴血奋战,铲除汉奸,获取情报,功劳苦劳,天地可鉴!二少爷有如此‘天赋’,若能为我所用,才是真正物尽其用,为国建功!”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明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情绪:施压85%,观察95%,评估90%……】。
“物尽其用?”明渊脸上怒意更盛,猛地站起身,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你把我看成什么了?一件工具吗?我告诉你,我明渊就算饿死、冻死,也绝不会用自己的这点小聪明,去干那种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勾当!我的力量,就算再微薄,也要用在光明正大的地方!”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配合着激愤的表情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一部分是表演,一部分是真的紧张),将一个有底线、有热血、略显天真固执的爱国青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坚决地划清了界限,表达了对“特务”工作的不屑,同时也隐晦地坚持了自己“救护同胞”的“光明正大”之路。
刀先生盯着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似乎要刺穿他的颅骨,看清他大脑深处的真实想法。长椅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炮声,提醒着这里仍是战火边缘。
【情绪:审视95%,评估85%,施压70%……】 系统的反馈显示,对方仍在进行最后的判断。
终于,刀先生脸上的那种伪装的友善和凌厉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语气变得平淡无波: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既然二少爷心意已决,那就当刀某今日从未出现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明渊最后一眼,“只是,希望二少爷记住今天说过的话。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公园的枯树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明渊僵立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仿佛脱力般,重重坐回长椅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着气,感觉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锋,比他搬运一天伤员还要疲惫百倍。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通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忠诚考验”。他的反应,应该符合一个被地下党初步吸引、但又对“特务”工作抱有传统偏见的进步青年的心态。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定,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时,系统的被动感知,却捕捉到了另一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来自假山后方——
【被动感知……微弱信号……目标:???……情绪:满意60%,沉思35%,疑虑5%……】
那里还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
是黎国权本人?还是他派来的另一个观察者?
自己刚才那番“慷慨陈词”,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回答,都落入了这双隐藏在更深处的眼睛里!
一股更深的寒意,悄然爬上明渊的脊背。
“渔夫”的考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周密,更加……无孔不入。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如同一个真正受了惊吓和侮辱的年轻人,带着愤懑和一丝后怕,脚步略显虚浮地朝公园外走去。
暮色四合,黑暗即将笼罩大地。
忠诚的考验似乎已经结束。
但那双隐藏在假山之后、带着“满意”与“沉思”,却依旧残存着一丝“疑虑”的眼睛,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让他清晰地意识到——
通往“深海”的路,从来都不是坦途。
信任的种子或许已经播下,
但怀疑的杂草,
似乎也从未被彻底根除。
他走出了公园,汇入稀疏的人流。
却不知道,
下一场风暴,
将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
骤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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