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像是为一段过往画上了休止符。
基地通道里的空气带着循环过度的陈腐气息,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能量过载后的焦糊味。刚结束汇报的疲惫还黏在骨头上,但新的压力已经像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呼吸。
敖玄霄站在通道中央,光尘在从观察窗透进的、青岚星永远暧昧的光线下飞舞。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联合调查组的调令,下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字句落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没有回音。
陈稔靠在对面的舱壁上,指间夹着一块数据板,上面是刚刚初步整理出的、从那个被捕获的AI单元里榨取出的数据碎片。那些混乱的代码和诡异的坐标,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屏幕深处。
“星渊井深处,那个坐标。”陈稔抬了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矿盟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快。三个前哨站在我们返回后的六小时内进入了最高戒严状态。他们在害怕我们挖出更多东西。”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数据板。
“而且,市场上有不明来源的资金在大量收购‘星沉金’和‘零素滤波器’。价格翻了四倍。这不像正常的战略储备。”
白芷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连日炼制“护神辟厄丹”耗神过度,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丹毒与能量辐射的双重侵蚀,即便有她的医术调理,也并非顷刻能愈。
“身体的损伤可以用药石弥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但意识层面的侵蚀……那个被净化的AI单元,最后时刻传递出的混乱与恐惧的情绪残留,比任何实体毒素都更具传染性。我们需要更强大的精神防护预案。”
她看向敖玄霄,眼神里是医者的忧虑。
“联合调查组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能量异常。”
阿蛮蹲在通道角落,正小心翼翼地给一只刚刚立下大功、翅膀边缘却有些焦糊的“影迅兽”涂抹药膏。小家伙瑟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咽。她身后,几只体型稍大的驭风兽不安地刨着爪下的金属地板,它们的本能感知到了远方星渊井方向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频波动。
“它们很害怕。”阿蛮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比遇到最凶猛的硅基掠食者时更害怕。井里的‘东西’,让它们只想逃离。我们带回来的那个铁疙瘩里的‘味道’,和井里的很像。”
罗小北坐在一堆临时接线的设备中间,眼眶深陷,手指却还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动。他在尝试建立一个临时的、基于“净蚀之纹”原理的局部通讯屏蔽网络。
“对方的反制开始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过度的沙哑,“我们带回来的数据流里被预埋了十七种不同的追踪后门。它们在尝试定位我们的精确坐标,反向入侵基地网络。频率和攻击性都在提升。”
他猛地敲下回车键,屏幕上炸开一片代表威胁已被暂时隔离的绿色信号。
“联合调查组的信息链路,就是下一个活靶子。”
压力无处不在。来自敌人的反扑,来自未知的威胁,来自同伴的担忧。它们像冰冷的暗流,在这条狭小的通道里汇聚、盘旋。
敖玄霄的目光逐一扫过他的队员。
陈稔的算计,白芷的疲惫,阿蛮的不安,罗小北的透支。
还有……苏砚。
她站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抱着她那柄古朴的长剑。身姿依旧挺直,像一根永不弯曲的标枪。自从她主动向宗门请缨,要求与他同赴联合调查组后,她便一直是这般沉默。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语。
仿佛那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选择。
但敖玄霄能感觉到,那平静无波的外表下,某种决心已经凝固。如同寒冰下的暗涌。
“我们不能一起去。”敖玄霄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沉寂。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陈稔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反应过来。“我留下。宗门内部的物资渠道需要有人维持,黑市的信息线不能断。而且……”他看了一眼数据板,“矿盟的经济动向,本身就是重要的情报。”
他需要这个舞台,也需要为团队守住后方的资源命脉。
白芷轻轻点头,她的选择同样明确。“我的战场在这里。伤员的救治,新型抗污染丹药的研发,离不开实验室和药圃。前线需要的丹药,我会尽快备齐。”
她的医术,是团队生存率的保障。她留在相对安全的宗门,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阿蛮搂紧了怀中的小兽,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挣扎,但最终化为坚定。“我和它们留下。”她指了指身后的兽群,“我能听懂它们的话,能知道这片土地最细微的变化。而且……或许我能找到更多不怕那口井的‘朋友’。”
她的能力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离开青岚星,她的力量会大打折扣。
罗小北用力抹了把脸,试图驱散倦意。“我得守着这里的主机阵列和量子信道。前线需要实时数据支持和远程技术援助,也只有我能黑进……嗯,‘友好访问’三方那未必友好的数据库。”
他是团队的眼睛和耳朵,是信息战的枢纽,他不能移动。
分工明确,理智得近乎冷酷。
这是生存的最优解。
没有人质疑这个决定。在末世,感情用事是奢侈品。
“后方,就交给你们了。”敖玄霄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保持通讯畅通。陈稔,资源。白芷,医疗。阿蛮,预警。小北,信息。我们彼此,就是对方的延伸。”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嘱托。
生存,本就不需要华丽的辞藻。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与阴影中的苏砚对上。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的剑,将为他扫清前路的障碍。她的“天剑心”,将与他那“无序中的有序”的炁海拓扑,一同探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是属于他们的道路。
敖玄霄抬步,走向通道尽头那扇标志着“离港”的气密门。苏砚无声地跟上,步履与他保持着精确的、一步之遥的距离。既是护卫,也是同行。
“玄霄。”白芷忽然轻声唤道。
敖玄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白芷上前几步,将一个小巧的玉瓶塞进他手里。触手温润,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
“最新的‘清心丹’。”她低声道,“剂量加重了。感觉……撑不住的时候用。”
她没有明说“撑不住”指的是什么。是身体的极限,还是精神的污染,亦或是面对那口井时可能产生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
敖玄霄握紧了玉瓶,指尖传来玉石坚硬的质感。
“保重。”
他吐出两个字,再次迈步。
气密门在他面前滑开,门外是连接着小型交通艇的对接通道。更远处,透过巨大的观察窗,可以看见悬浮于青岚星轨道上的、由三方势力临时拼凑而成的联合调查站。它像一个巨大而丑陋的金属瘤,附着在这颗垂死星球的肌肤上。
星渊井在那之下,如同一个永恒的、旋转的伤疤。
青岚星的光,艰难地穿透浑浊的大气,映在敖玄霄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步入了交通艇。苏砚紧随其后。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基地,将同伴,将短暂的安稳,彻底隔绝。
交通艇轻微震动,脱离了对接端口,向着那个巨大的金属瘤,向着那口吞噬一切的深井,义无反顾地驶去。
通道内,只剩下陈稔、白芷、阿蛮和罗小北。
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陈稔低头,继续在数据板上勾画他的资源图和商业网络。
白芷默默转身,走向她的丹房,背影单薄却坚定。
阿蛮轻轻放下怀中的小兽,开始低声安抚那些躁动不安的伙伴。
罗小北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在虚拟键盘上舞动,屏幕上的代码瀑布再次开始流淌。
没有告别。
因为在这个时代,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
他们能做的,只是在自己选择的位置上,活下去,战斗下去。
直到星辰焚尽,或者,找到那一线微光。
交通艇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逐渐消失在观察窗的视野尽头,融入那片由金属、能量和未知危险构成的冰冷深空。
青岚星在脚下缓慢地旋转。
巨大的天穹木森林如同星球的疤痕。
星渊井的方向,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的能量脉冲,一闪而逝。
像是一次心跳。
一次来自深渊的、冰冷的心跳。
新的职责,已经开始。
生存的代价,正在累积。
而希望,依旧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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