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刻,青岚星的双月尚悬在西天,东方天际已泛起蟹壳青。
敖玄霄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寒气裹挟着稀薄的晨雾涌来,他深吸一口气,肺叶间顿时充满了一种奇特的活力——这是青岚星特有的“青岚炁”,经过一夜沉降,在黎明时分最为纯净。
他习惯性地望向东南方。祖父的房间静悄悄的,自三日前那次耗神过度的远程传讯后,敖远山便嘱咐若无要事暂勿打扰,他需要深度静养来恢复心神。
“爷爷……”敖玄霄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拂过腰间那枚温润的灵灸针囊。这是敖远山在地球最后一夜所赠,针囊由某种未知星兽皮革鞣制,上面的纹路在青岚星双月之光下会隐隐流动。针囊旁,新悬上了一枚叶片,椭圆形,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叶脉中似有星砂流淌——正是那日从宗门兑换来的“天穹叶”。据传它来自支撑青岚星天穹的巨木,能助修行者内视“炁海”。
他小心地合上门,身形如一缕轻烟,掠过犹在沉睡的外门弟子居所。
越往高处,青岚炁越发浓郁。抵达云海广场边缘时,敖玄霄停步远眺。
所谓的“广场”,实则是一片极为开阔的、被人工削平的山巅巨岩,方圆千丈,地面铺设着吸炁纳元的青曜石砖。此处已是岚宗主峰的山腰之上,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云涛在脚下翻涌滚动,如同凝固的白色海洋。远方,几座陡峭的剑峰刺破云海,峰顶在初升的曦光中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高天之上,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曳过云层,那是岚宗驯养的飞行星兽在巡弋。
空气中充斥着磅礴的能量流。它们不再像初来时那样混乱陌生,经过近月的适应与爷爷的指点,敖玄霄已能模糊感知到它们的脉络。有的炽热活跃,源自东方那轮即将喷薄而出的恒星;有的沉静深邃,来自脚下的大地乃至更深处那令人隐隐不安的“星渊井”;还有的灵动飘逸,则是云海本身与高空风炁交织的产物。
他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远离广场中心那些已有弟子开始集体晨练的区域。这里靠近广场边缘,身侧便是万丈云渊,一块天然凸出的鹰嘴岩成了绝佳的屏障。
闭目,凝神,松静站立。
意念下沉,缓缓集中于脐下三寸那片混沌未明之地。爷爷称那里为“炁海”,是人身小宇宙的能量中枢与源泉。天穹叶贴肉悬挂,一丝清凉意渗入皮肤,助他的心神更加凝聚。
起初,内视中一片黑暗。渐渐地,随着呼吸趋于深、长、细、匀,那片黑暗开始涌动。并非看见,而是一种更玄妙的“感知”。他“看”到了自己体内稀疏流淌的能量微光,它们沿着某种既定的复杂网络运行,那是爷爷传授的、远比岚宗普及功法更为精妙的“炁脉”。
意识试图更深入那片混沌之海,勾勒它的边界,理解它的结构。爷爷说的“拓扑”,究竟是何等形态?是星罗棋布的窍穴?是蜿蜒盘旋的脉轮?还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于体内的投影?
心神稍一急躁,那模糊的感知瞬间晃动,如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
他立刻收敛念头,重新回归平静。太极拳的起手式自然而然地展开。
动作缓慢至极,举手投足间,仿佛在推动着无形的水流。这不是地球上的养生太极,而是敖远山融合古中医炁脉论、太极阴阳之理与星际能量学后,为其量身改进的“锻炁法”。每一个动作,都暗合着引导、炼化、积蓄外界能量的秘钥。
云海之上的能量远比下方浓郁活跃。随着他的动作,周遭的能量流开始被轻微扰动,一丝丝、一缕缕地被他牵引,透过周身毛孔,纳入体内炁脉,最终汇向那片混沌炁海。过程缓慢而艰难,绝大部分能量在纳入途中便溢散开去,能成功沉淀下来的,百中无一。
但他乐此不疲。每一次成功的纳入,每一次对炁海多一丝的感知,都带来一种发自生命本源的喜悦。这是探索人身宇宙的惊奇,是生命进化的酣畅。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
呼——吸——
动作如行云流水,意随炁转,炁随身流。
他渐渐物我两忘,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内景与外炁的感知交互中。
突然!
一种极其细微、却截然不同的波动,切入了他所感知的能量场域。
像无比精密的仪器指针发生了毫米级的偏移,像绝对宁静的湖面落入了一颗几无重量的尘埃。
波动源自极远处,却清晰得如同在耳畔拨动了琴弦。
敖玄霄的动作骤然停滞,双眼倏地睁开,循着那丝感应望向云海深处。
远天,云涛与曦光交际之处,一个素白小点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初时只是一个点,瞬息间便已能看清轮廓。那是一名御剑而来的女子!
速度极快,却异常的安静,剑光收敛至极,破空声被压缩成一声几乎不存在的高频清鸣,若非敖玄霄灵觉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她并非直线飞行,而是以一种充满玄妙韵致的螺旋轨迹下降,宛若游龙翩然曳过天际,精准地绕开几股无序涌动的狂暴能量流。
眨眼功夫,来人已飞临云海广场外侧上空,速度骤减,悬停于虚空。
曦光恰好越过东方的剑峰,将第一缕纯净的金红泼洒在云海与山巅之上。
也照亮了那名女子。
一袭毫无杂色的云纹素白衣裙,裁剪极尽简洁,却勾勒出纤秾合度、挺拔如剑的身姿。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挽住部分,其余如流瀑般垂落至腰际,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她的面容映入敖玄霄眼帘的瞬间,竟让他呼吸为之微微一窒。
并非单纯的美丽,那是一种更超越视觉的、令人心神震撼的“完美”与“和谐”。五官轮廓清晰如刻,每一处线条都仿佛经过最严苛的计算,符合某种宇宙深处的黄金律与美学极致。肤色是冷调的瓷白,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但最惊人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
宁静,冰冷,秩序井然。
她悬停在那里,周身一丈范围内的能量场域瞬间变得无比“平整”和“顺服”。原本活跃跳荡的各种能量粒子、波动,都像是受到了绝对权威的掌控,变得井井有条,循着特定的轨迹缓慢流转,形成一个肉眼不可见却能被敖玄霄清晰感知的、绝对稳定的能量结界。
她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规则的化身,一个秩序的图腾。
女子并未看向广场上任何人,她的目光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似乎在进行某种晨间的例行观测。
然后,她动了。
并非御剑落地,而是就这般悬立于万丈云渊之上,并指为剑,缓缓起势。
没有动用任何体内磅礴的力量,仅仅是开始演练一套剑法。
剑尖划破空气,轨迹简洁、清晰、精准到了极致。
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个动作都指向能量流动的最关键节点,每一次停顿都恰在旧力未尽新力未生之时的完美衔接点。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但那种绝对的精准与秩序感丝毫没有减弱。
指剑掠过之处,周遭的能量被自然而然地牵引、梳理、编织。
敖玄霄看得完全痴了。
在他的“感知”中,那女子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无比精密、高效的能量核心,一个活的能量调和器!
她并非在“吸收”或“掠夺”能量,而是在“指挥”能量。指剑所向,混乱的能量流如同得到了最高指令的士兵,迅速排列成整齐的队列,随着她的意念舞动,构成一幅幅复杂而和谐的能量图景。
这景象,远比任何狂暴的力量展示,更让敖玄霄感到震撼。
他想起自己笨拙地牵引能量,十成中难留下一成。而对方,却如艺术大师般随意挥洒,举重若轻。
这就是岚宗真正的天骄吗?
这就是对能量操控的极高境界?
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与好奇自心底涌起。他几乎是贪婪地观察着,记忆着,试图理解那每一个动作背后蕴含的至理。他的炁海似乎都因这种近距离的观摩而加速了流转,天穹叶传来的清凉感愈发明显。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或许是他因震撼而微微溢出的那一丝炁息扰动了她绝对掌控的能量场。
女子的剑指在空中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凝滞——小于十分之一秒,若非敖玄霄全神贯注,绝难发现。
那双始终望向远方的眸子,倏然转了过来。
清冷,澄澈,如同两颗浸在寒潭中的黑水晶。
里面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看到陌生人的好奇。只有一种绝对的、纯粹的“观察”与“审视”。
目光落在敖玄霄身上。
一刹那,敖玄霄感到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高度集中的扫描射线穿透了。从外到内,从奔流的炁脉到那一片混沌初开的炁海,甚至触及了他腰间那枚微微发热的灵灸针囊和天穹叶。
没有恶意,却也没有温度。只是一种基于本能的、对闯入其领域的不稳定变量的评估。
目光一触即收。
女子没有任何表示,甚至眼神都未曾有丝毫变化。她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点,随即失去了所有兴趣。
她收回剑指,身形微动。
脚下那柄一直沉寂的古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剑光流转,托着她化作一道素白长虹,毫不留恋地投向主峰更高处那些被更浓郁元炁笼罩的殿宇楼阁,转眼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她离去后,那片空域的能量场依旧保持着短暂的、异乎寻常的平稳有序,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恢复之前的活跃与混乱。
敖玄霄兀自立在原地,心脏后知后觉地加速跳动起来。
耳边传来广场其他区域弟子们压抑着的兴奋议论。
“是苏师姐!她今日怎来外云海练剑了?” “嘶……那就是内门传说中的‘天剑心’吗?光是看着,我感觉我的炁都快凝滞了……” “好可怕的控制力……她刚才看这边了?那边那小子是谁?” “不认识,新来的飞升者吧?运气真好,居然能这么近看到苏师姐练剑……”
苏师姐……天剑心……
敖玄霄默默记下了这两个称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尝试回忆并模仿那女子方才某个梳理能量的指剑动作。动作徒具其形,却毫无神韵,根本无法引动周遭能量半分。
差距之大,如同云泥。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气馁,反而燃起熊熊的求知之火。
原来,能量还可以这样驾驭。
原来,“秩序”可以达到如此极致的美感。
爷爷传授的“炁海拓扑”之路,似乎与刚才那惊鸿一瞥所见的境界,在某个更高的层面上,存在着奇妙的呼应。
他重新摆开太极拳架,心神却比之前更加凝聚。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素白身影指挥能量的每一帧画面,与自己体内的炁海、炁脉相互印证。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隐隐浮现。
东方,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剑峰,将无尽的光和热洒向云海,也照亮了鹰嘴岩上那道再次沉静下来、却内心火热的孤独身影。
他并不知道,更高处的某座悬空殿阁廊檐下,那道离去的素白身影曾短暂停驻,清冷的目光再次回望云海广场那个角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澜。
“地球的……古法?”
无声的低语消散在晨风里,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阁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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