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间戳
1992 年 1 月 3 日,小寒。临川县医院门诊楼像块泡透了雨的旧砖,灰扑扑地立在煤渣空地旁。这楼是 1981 年建的,水磨石地面的裂缝里嵌着永远擦不掉的来苏水味,冷冽中带着消毒水的刺,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发紧。窗外的雨丝细得像银针,密密麻麻地插在光秃秃的煤渣地上,把地面浇得发亮,像铺了层湿滑的黑绸。
二楼内科诊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钢笔划过纸张的 “沙沙” 声。一张手写病历单刚被医生撕下,纸边带着打印机压出的齿孔,参差不齐的,像给流逝的时间做了一条拉链,把健康与病痛狠狠隔开。
二 手写病历
病历单的抬头已经泛黄,印着 “临川县医院” 的红字,下面是工整的手写记录:“门诊号 -47;姓名:陆秀英(陆超群之母);性别:女;年龄:58 岁;主诉:咳嗽伴低热二十日,加重伴痰中带血三日”。诊断一栏用红笔圈着:“右肺上叶浸润型肺结核(疑合并曲霉感染)”,红得刺眼,像给病历单扎了个血洞。
处理方案列了三条,字迹还算清晰:“1. 胸部 x 线(已做) 2. 痰涂片找抗酸杆菌 3. 青霉素 80 万单位 im q12h x7 天”。最下方,医生的钢笔字突然抖成了锯齿:“青霉素皮试(-)后方可使用,若过敏立即停药”。想来是写的时候听见了走廊里的咳嗽声,手不自觉地颤了。刚写完,一滴来苏水从窗沿溅进来,落在 “过敏” 两字上,晕成一朵淡蓝的云,像给这沉重的苦难加了一层朦胧的雾。
陆超群捏着缴费单的手沁出了汗,那张薄薄的纸片几乎要被揉碎。他把病历单对折两次,紧紧塞进牛仔外套的内袋,让纸页贴着心脏的位置,像给母亲的生命加了一层人肉铠甲。出门时,他抓起墙角的破黑伞,伞骨早就断了两根,尖锐的木刺戳出来,像给漆黑的夜露出两根獠牙。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 “噼啪” 响。回到河沿的老屋,木楼梯踩上去 “吱呀吱呀” 地叫,每一声都像在给尘封的过去撬开一条缝。母亲半倚在堂屋的旧藤椅上,椅面裂了道大口子,用医用胶布缠成个 “x” 形,和医院里煤油灯玻璃罩的补丁一模一样,像给这屋子的苦难贴了张统一的封条。
三 咳血
刚进门,母亲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弯成了一只虾米,陆超群赶紧把床边的白瓷碗递过去。“咳 ——” 一声重咳,碗底 “叮” 地落下一滴暗红,像给清冽的白茶里加了颗突兀的枸杞。她喘着气抬头,眼角的褶子堆得像干荷叶,却还笑着摆手:“没事,老毛病了,当年落下的根,吃点草药就好。”
陆超群蹲下身,强忍着喉咙的发紧,把碗底的血倒进马桶。水流旋转,染红了一片,像给这寂静的黑夜量了次不稳的血压。等他回头,看见母亲已经把铜秤砣抱在了怀里,冰凉的黄铜被体温烤得温热,像给这寒夜递去了一块暖铜。
家里哪还有什么正经药,灶台上摆着半袋夏枯草、一把野甘草,还有三片干橘皮,都是去年凉茶摊收摊时剩下的,枯干得像给过去留的一点微弱尾音。母亲扶着藤椅站起来,把草药倒进缺了个口的搪瓷缸 —— 缸底裂着道缝,像给苦难划了条闪电。
她没找药杵,直接抓起铜秤砣,“当当” 地捣起来。黄铜与瓷缸相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回旋,沉闷又有力,像给受损的肺拍着 x 光,每一下都敲在陆超群心上。草药很快被捣出了绿汁,浓郁的苦香瞬间炸开,混着母亲咳血的血腥味、身上的来苏水味,在屋里凝成一股浊浪,顺着房梁往上飘,像给这黑夜敷了层苦涩的药膏。
四 苦香满屋
苦香从门缝钻出去,飘过河沿的湿泥地,飘进早市收摊后的空摊位,飘进邻居家的窗棂。对门的张婶开窗探了探头,先是皱着眉嫌呛,随即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喃喃道:“这味儿提神。” 老郑也循味来了,站在门口没敢进,只对着屋里深吸三口气,大声喊:“秀英嫂子,这药香比医院的青霉素好闻!”
母亲坐在藤椅上笑,把捣好的药泥倒进豁口水壶,又抓了把冰糖碎末放进去 —— 那是去年巷口小李结婚时送的喜糖,剩了小半罐,如今成了苦药里唯一的甜,像给沉重的苦难加了点微弱喜色。陆超群点起炉火,壶里的药汤很快翻滚起来,褐色的泡沫涌了又破,像给这寒夜量着忽高忽低的体温。
午后雨小了些,陆超群按医嘱带母亲去巷口的诊所做皮试。护士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拿着一次性注射器的手有点抖,针头在母亲干瘦的前臂上划了条白痕,像给苍白的皮肤开了条细河。十五分钟后,皮试处没红肿,护士松了口气,换了支针头,把 80 万单位的青霉素抽进玻璃针管,奶白色的药液在管里晃荡,像给漆黑的夜点了盏小灯。
针头扎进母亲臀部的瞬间,她 “嘶” 地吸了口气,却还是扯着嘴角笑:“比捣草药快,就是比草药疼点。” 药液推完,护士把针管扔进铝制废物桶,“当” 的一声脆响,像给这场与病痛的抗争加了声微弱回音。
五 夜
夜里的雨停了,母亲却发起了低热,陆超群用体温计一量,38.2c,水银柱像给黑夜划了条刺眼的红线。他要送母亲去医院,却被按住了手:“别折腾了,再煎碗草药就好。” 他只好又点起炉火,把铜秤砣压在壶盖上 —— 黄铜的重量能防止水汽溢得太快,也像给这不安的夜压了点安稳。
药汤煎得浓稠,颜色深褐,像 1989 年被烧毁的账本残页,也像他压在卷宗里 “周大年” 三字的颜色。母亲小口喝着,苦得皱紧了眉头,却还是笑着说:“苦才好,苦药才能把命拉住。” 她抬头看向陆超群,眼里闪着微弱的光,光里映着铜秤砣的影子,像给这漆黑的夜点了盏温暖的铜灯。
凌晨三点,母亲咳着醒了,这次没再吐血,只是干咳,声音沙哑得像给肺拍着干板。她摸黑抓住陆超群的手,把铜秤砣塞进他掌心 —— 那黄铜被她捂了半宿,滚烫得像加了一度体温。“带它走,别再回临川了。”
声音很低,却像铜秤砣落地般沉重:“这地方的水太苦,苦到根儿上了。你去省城,去北方,找个有甜味的地方过日子。” 她的手指划过秤砣底部,那里还留着没磨平的 “凉茶王” 血痕,暗红得像给黑夜留的一条尾巴。“以后别再称苦东西了,称点甜的。”
说完,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儿子,背对着桌上的煤油灯,背对着这个满是苦难的县城,像给过往的一切关上了一条门缝,决绝又温柔。
六 尾声
陆超群把铜秤砣抱在怀里,底部的血痕被体温烤得发烫,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母亲的温度,还是当年账本上的余温,像给仇人暖着手,又像给自己的勇气加着温。他凑到母亲耳边,声音轻却坚定:“妈,等法庭开完,等周大年伏了法,我带你一起走,咱们去南方找甜水喝。”
母亲没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摆了两下,像给这承诺加了道无声的封条。屋外的月光透进窗,把铜秤砣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铜色大河,河面上浮着无数张青霉素处方的幻影,红章连成一片,像给这场注定的离别,盖上了一枚会呼吸的、带着苦香的章。
铜秤砣沉默着,却已将 “母亲的嘱托” 与 “正义的牵挂”,悄悄计入了下一道等待称量的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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