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终于走了。犹如被抽空血肉只剩下皮囊的李秀莲,软塌塌地半趴在地上,她泪痕未干却还想再哭一场,单纯为苦命的自己哭一场,但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行。她刚想爬起来,身体却陡然一僵,接着低下头迅速把脸埋进臂弯。她无比痛恨自己的反应,可又拗不过此时此刻还在作祟的自尊心,她没脸见他。
辉辉脚步虚浮,红肿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是目光在掠过地上的女人时,眸子里似有一捧火苗一闪而过。他逃也似的走出家门,追上刘二明一行三人的身影,半扶着墙远远缀着,耳畔一直回响着刚才刘二明在偏房窗外接电话时的只言片语。
刘二明三人走得很急,不一会便登上停在巷子口的面包车。黄毛开车,一脑门子汗的刘二明坐副驾驶。
等车开出院子上了大街汇入车流,刘二明才转向老鬼,将憋了半天的此行目的通报给对方。
照例坐后排大座的老鬼,正扭头看车后不远处跟着的一辆出租,若有所思间听刘二明所言,如他这般八面圆通处变不惊的老油条,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端着满脸的愕然问:“大飞跟你说滴?你没听错?他,他把西关二明……不会吧?!”
大飞竟然把姚二明给绑了!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以至于令人匪夷所思!
脸上的褶子以印堂为中心几乎快皱成花卷的老鬼,忽然生出一股干脆跳车逃走的冲动。可惜,他走不了,从半月前在医院碰到那个人后,老鬼就自觉双腿已没入这由因果堆积的烂泥里拔不出来了,只是不想,大飞会从中作梗,直接拉了一卡车泥巴生生要把他给活埋了!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鬼哥,鬼哥?”刘二明已然没了主意,急得满头大汗:“你倒是说句话呀!要不我现在给我哥打电话?”
“过去见了人再说吧,”老鬼无力道:“人要是没事,说不定还有谈滴余地,到时候再给你哥打电话也不迟。”
“有再一没再二,狗急喽还跳墙哩,何况是人姚二明,这回就算我哥来,估计也没戏……”以往天不怕地不怕的刘二明竟也慌了神,没了底气。
“日,依我看,知道滴就这么几个人,实在不行,”刘二明比了个手刀,一脸狰狞地在空气中做了个劈砍的动作,决绝道:“一了百了!”
“刘二明!”老鬼目眦欲裂,一把抓住门把手,悲愤道:“你要是认真滴,现在就放我下车!老子还想多活两天哩!”
见老鬼反应剧烈,刘二明悻悻道:“我也就这么一说,你激动啥哩。”
老鬼警告说:“这种事想都不要想!”
“日!不管咋样,大飞这次说啥都死定了!”刘二明咬牙切齿地狠狠捶了下座椅靠背。天杀的大飞,还真是老鼠扛刀满街找猫,何止是胆大包天!连姚二明都敢绑,那他刘二明是不是有天也会落到大飞这个变态的手里,细思极恐啊!!!
说话,刘二明转过身来又将怒火烧向黄毛:“你他妈滴哭丧个脸干球啊?要不是你能有这些事?!我明告诉你黄毛,我要是不好过,就先拿你和大飞开刀!你俩不是不对付么,我给你们机会,一会一人一把刀看谁死到前头!”
黄毛并未哭天抹泪,只是那张脸白了又红,莫名有些亢奋罢了。老鬼则闭上眼不再言语,只有惴惴不安,自觉地位被撼动的刘二明一人骂了个寂寞,不提。
单说离刘二明他们的面包车百米后,一辆八成新的出租车上,一个头发乱糟糟、似乎有阵子没下过车、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油腻味的红脸司机,正透过内置观后镜有一眼没一眼打量着,一上车便要自己偷摸跟随前车的客人。瞅着对方那副像刚从车祸现场爬回来的衰样,他暗自慰藉,若不是对方先头就递上一张百元大钞,他说啥也不会拉这种,脸上有个大写的‘霉’字的主。
红脸司机对跟踪之术似乎颇有研究,起码一直睁着眼的黄毛和刘二明就没有半点察觉。两辆车一前一后,一路径直开向南城郊外,行至一座高架桥桥头西侧,面包倏地拐进了一边的土路。
“咱还跟不跟?”红脸司机刹住车没有跟进去,斜眼瞅着观后镜里的辉辉说:“从这条土路往里走,顶到头就是国道,我滴意思是咱提前把话说清楚,上国道可就算出城了,刚才那点钱,够呛。”
眼见面包车越走越远,辉辉心急二话不说又摸出一张大钞递过去。
红脸窃喜,转身接过钱,回过头刚放开手刹忽而又转过头来:“你确定要从这走?”
“嗯!”辉辉重重点了下头。
红脸抓了抓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斜靠在椅背上冲辉辉讪笑道:“兄弟你别急哈,我没别滴意思,对你滴事也不感兴趣,我是看你人实在才想着帮你分析分析。你看哈,咱反正是要上国道,那咱为啥不选一条好路走呢,咱来滴路上就有好几条近路能抄过去哩!你想想,你坐着舒坦咱速度也能上去,我向你保证,绝对在土路另一头给你把面包车截住!”
“钱不够?”仿佛明白红脸意思的辉辉复又将手伸进口袋。
如此红脸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主要是路况太差,费车,你不知道这条土路有多难走,除了库房边那截路还凑合外,后面就更……”
“库房!我找滴就是库房!”辉辉眼睛一亮,他就是奔刘二明嘴里的‘库房’二字来的!
眼瞅着对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却空无一物,红脸干笑两声:“你看,要不是我帮你分析,咱俩这会说不定已经上国道了。”
压根没把红脸后面这句车轱辘话往脑子里过的辉辉指着高架桥问:“从桥上能看见那库房么?”
“应该能。”红脸心说也算,至少比最初二百的条件强多了,遂一脚油门上了桥。
这是一座隶属于城市另一个行政区域,刚落成不久的高架桥,而一辈子仿佛只在一个地方打转的辉辉,则对这里的环境很陌生。如红脸司机所述,桥下荒芜一片净是一堆堆的建筑垃圾,一条据说在解放前还浩浩荡荡,如今只剩丈宽,和排污沟渠一样的水道从桥下绵延而过,乱蓬蓬的杂草在水道两旁星罗棋布。
此时,日头已然偏西,但视野还算开阔。举目望去,大约二里地开外,在沟渠与土路的中间,果然有一排彩钢瓦做顶青砖做墙,看样子也只能做库房的建筑。
目测有七八百平米的库房,有一扇足以重卡进出的铁皮大门。正对高架桥的库房外圈砌有院墙,院门冲南,能容纳二至三辆重卡停泊的面积,这时却只停了一辆面包车。而不远处,另一辆面包车正一路扬尘,在土道上弹跳着愈行愈近。
望着在眼中如鸡蛋般大小的面包车驶进院子,随即下来三个小人被另几个小人迎进库房,画面那头便再无动静。
东子是不是比自己更迫切找到这个地方?辉辉伏在桥栏杆边愣愣出神,刘二明在窗外的通话断断续续,并没有太多实际内容,唯有‘库房’这两个字,犹如一针强心剂让辉辉霍然精神一振!可怜他从昨晚至半个多小时前,只空有一腔怒火,尤其在刘二明揭穿李秀莲的丑事那一刻,他几乎被怒火焚化,却无能为力。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不需要用肉体去抗衡的机会!他要报复,报复这群肆无忌惮随意踩踏他尊严的人!
路对过的红脸司机此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只想一会儿返程,必须再杀一刀才解气!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再看向桥边,却见栏杆处空无一人。
不是吧,寻短见等我走了呀!红脸急忙从车窗探出头四顾查看,心里默念着,千万不敢跳啊,这一跳,自己便是喝药递瓶、上吊给绳,挥着小手绢送行,可大可小的事呀!早看出这小子不对劲了,好歹一条人命,直叹晦气的红脸缩回脖子正打算下车去确认,就听副驾驶窗口那边忽有人道:“走吧?”
“走?哦,走走走!”瞅了眼那张近期恐怕都不会忘记的脸,作为老司机的红脸硬是熄了两次火才掉头驶向来时的路。
载着辉辉的出租车走后不久,同一地点,一辆老式125摩托冒着黑烟由反方向驶来。摩托车手停车驻足摘掉头盔,却是辉辉刚刚还念叨过的死党——东子。
只见东子不慌不忙走到桥栏杆边,恰好站在辉辉刚才的位置,面朝同一方向。他显然是有备而来,从挎包里掏出一部小型摄像机,迎着落日,对准了那处库房。
喜欢七天隔半月请大家收藏:(m.pipidushu.com)七天隔半月皮皮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