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关派出所大厅的空地上,一堆花里胡哨的小年轻们,正人挤人分作四排蹲在地上,挨个等着过堂做笔录。而本来只归辉辉独享的手铐被收走了,他埋着头双手环肩蜷缩成一团,在人群外围,就像一块石头独立在一丛鸡冠花旁,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刘二明那颗光头在其中也十分扎眼,作为派出所的常客,他自是气定神闲,打个架而已,只要不死人,对他就算不得啥大事儿。他无所谓的态度让不少头一回进来的小弟们备受鼓舞,尤为初出头角的狗子,一脸的兴奋劲,只当来体验生活,顺便捞个资历好出去跟人吹牛。
“要是黄毛哥刚才再待会,估计派出所臭滴几天都进不来人了!”狗子嬉皮笑脸地拿被民警轰去医院包扎的黄毛小声开着玩笑,引得周围几个小混混发出一阵嗡嗡的低笑声。
“都给我老实点!”大厅另一侧办公的民警听到这头的骚动,斥道:“一个个成精了都,真当这是你家啦!一会谁再聒噪我拘够他十五天!”
狗子缩了缩脖子,躲在人后冲那民警的方向做了个鬼脸。正待他扭头想问别人,拘够十五天再出来是不是更牛掰的时候,忽然瞥见大厅门口不知多会又站了个民警,正不怀好意地瞅着他坏笑。昨天去旅馆的一帮警察里就有这主,今天抓人的时候,也是这主往那个辉辉的脸上喷的辣椒水,一回生二回熟,他不会是盯上自己了吧?!狗子打了个激灵,小脸一白再不敢做声了。
“席辉辉!”小张收回针对狗子戏谑的目光,转向辉辉说:“起来,跟我走。”
辉辉闻声眯着眼抬起头,花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才适应周围的光线,看清楚喊他名字的人。
“腿麻了吧,不急,慢慢起,”小张确实不急,在耐心等辉辉起身的空当,将目光又投向刘二明,而刘二明恰巧也在看他,两人一时针尖对麦芒。
进了派出所还这么嚣张!小张冷哼一声,扭头在院里喊来一名辅警:“把那个光头单独铐起来押审讯室,我一会过来。”说罢在刘二明的怒目下,领着辉辉一前一后出了大厅往东上二楼去了。
刘二明挑衅是真,但他主要目的却是想知道,小张要把辉辉领到哪去。进派出所时刘二明就打定主意,只要辉辉先他一步走吴永亮的后门放出去,他就敢带这帮人在派出所里闹,玩命也要把吴永亮闹得灰头土脸下不来台!
跟我玩调虎离山!刘二明挑起眉毛,趁那辅警还未过来,偏脸与身边一个小弟附耳交代了几句,回头见狗子正隔空探头探脑地往他这边瞄,似乎是在担心他一会儿被公报私仇。刘二明会心一笑,豪气干云说:“怕个球啊,放心,没人敢把你哥我咋样!”
“就你话多!起来……”
这头,单说小张带着辉辉,上二楼径直步入一间贴有副所长门牌的办公室。不大的办公室里只有简单几样办公家具,顶头靠窗坐在桌后,有个在翻文件看的中年人。如刘二明所料,中年人正是要见辉辉的东关派出所吴副所长、辉辉的表哥——吴永亮。
让辉辉站在门口,自己来到吴永亮跟前复命的小张问:“我来记录?”
吴永亮弹了弹烟灰,只盯着桌上的文件,说:“不用,你忙你滴,替我把门带上。”
小张撇了撇嘴,瞅了眼辉辉又看了看吴永亮,好奇道:“认识?”
“认识,”吴永亮抬起头无奈道:“我表弟。”
“你,表弟?!”小张瞪大眼睛。
“咋,难道是你表弟?”
吴永亮知道,中午出警时小张对辉辉实施了非常手段,具体细节他还不了解,小张是否涉及滥用警械也无从问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在那种混乱的条件下,民警在执行公务的同时还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偶有过当操作也无可厚非,何况只是喷了点辣椒水。再说,小张又是自己徒弟,而且少有人知,这家伙是全市公安比武个人散打冠军,其没对辉辉动手就是好的。
晓得小张在想什么的吴永亮催促道:“行啦,别磨叽啦,这事回头再说,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小张没再废话,师父的秉性当徒弟的怎么会不了解。工作中,吴永亮不敢说所有事都能做到四平八稳,但公私分明却有目共睹,少有人诟病。
等小张走了,吴永亮才正经看向辉辉,他本想晾一晾自己这个不省心的表弟来着,可一见辉辉那张乱糟糟的脸,那双和烂柿子一样的眼睛,只有小裤衩伴身的凄惨模样,心也就软了。
“谁打滴你?!”吴永亮起身走到辉辉跟前查看起伤势。
“没人打我。”辉辉摇了摇头。
“没人打你,你能成这熊样?!”辉辉听似不知所谓的话让吴永亮的火气噌一下就顶了上来。
该怎么说?说身上的伤是媳妇打的,脸上的血迹却不是自己的,眼睛则是表哥你的人后来弄的……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来,辉辉就一直在回忆整个过程,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搞成这样。既然想不明白,那还说个什么劲儿。他索性垂下头闭上嘴。
“谁打滴你都不知道?!”吴永亮怒极反笑:“那我问你,你打别人了吗?楼下那帮小混混们可说你先把人打趴下滴。”
“我没打人。”辉辉抬头直视吴永亮,这点他很肯定。
吴永亮皱起眉头,他也很纳闷,从接警到拿上涉案人员名单,至看到辉辉的名字,他便差点惊掉下巴,进而满腹疑惑。再翻查对比了几份口供后,他仍不能把辉辉手提板砖的形象,和自己那个连别人杀鸡都躲得远远的表弟融合在一起。而且,还是跟刘二明这个社会渣滓,一起对付比刘二明不知凶悍多少倍,但同样是社会渣滓的姚二明!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当然,其中不排除兔急咬人这一因素,可他还是想象不出来辉辉急了的样子。
“认识你打滴那个人吗?”
“我没打人。”
“嗐,你就说你认不认识那个人吧!”
“不认识。”
“那你为啥跟人发生冲突?!”
“我没打人。”
“行行行,不说你打人滴事儿,就说你跟姓刘滴那小子是咋回事儿?你俩咋就掺和到一块了?”
“不知道。”
“你……”吴永亮大小眼瞅着辉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问了。不过,有一点他可以明确,辉辉在这其中肯定是个误会。
好在辉辉身上没什么肉眼可见的重创。吴永亮反身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件半旧的白衬衣和一条黑裤子,回头递向辉辉道:“把这个穿上,打个架还能把衣服给打没喽!”
“我没打架。”
“穿你滴吧!”吴永亮翻了个白眼把衣服扔给辉辉,又从柜子下摸出一双布鞋丢了过去,自己则坐回到办公桌后点起一颗烟,看辉辉慢慢腾腾开始穿衣服。
如此片刻,吴永亮忽而发问:“跟秀莲打架啦?”
辉辉闻言停顿了下,遂又继续穿衣服。
吴永亮心下一叹,果不其然。
“四,不是我多管闲事,你就说你俩过滴那叫啥日子哩,一个没日没夜滴打麻将,另一个黑白颠倒只顾上班,那家里一天到晚过来过去尽是些乱七八糟滴人,乌烟瘴气滴还像个家不像?!人都说家家有本难念滴经,过日子难免有个磕磕碰碰,可谁像你们这样几年如一日,把拌嘴吵架当成家常便饭滴!唉,四啊,有些话本来不该我……”吴永亮长吁短叹刚想把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突然响起敲门声,随即就见小张忽又返回。
“吴所,丁所打电话让放人!”
吴永亮闻言一怔,讶异道:“他咋说滴?”
“说是姚二明那边不追究了,”已然忘了辉辉就在一旁的小张不忿道:“我刚准备审刘二明来着,依那小子滴狂劲定他个主谋应该不是问题!结果丁所一个电话,这小子就没事了,连扣他二十四小时滴理由都没有!”
吴永亮没搭话,只是闷闷地抽着烟,过了良久才低沉道:“以后有滴是机会,行了,你去吧。”
小张一走,吴永亮的脸便彻底沉了下来。按说既然没有造成人身重大伤害,而涉案双方又互不追究,销案放人本也无可非议。再者,把一般民事矛盾消化在原点,本就是派出所这个基层衙门的一贯主张。只是这么快就把刘二明这个混蛋放了,着实不是一件能让人释怀的事儿。然而最令吴永亮不舒服的,是下达命令的那个人。
提起这个丁所长,吴永亮便一肚子郁结。自他当兵复员分配到东关派出所,从一名没学历没背景的普通民警干起,硬是靠成绩和资历,年近四十才当上这个副所长,且一干又是五年。这一路走过来,吴永亮不知拿了多少面锦旗,得过多少次荣誉,兢兢业业唯工作至上的作风早在全市公安系统里榜上有名。本来,去年他大有机会能提正,可谁成想,上面突然就下派了现今这位名不见经传、岁数比他小了近一轮的丁某,抢了本该属于他板上钉钉的缺儿。
要说吴永亮没有怨言,那才是沽名钓誉胡说八道,可服从上级安排却是每个警务人员的基本操守,在部队磨练过的吴永亮尤为恪守这一原则。日子还要过,工作还要干,也就从那时起,吴永亮逐渐变得有些颓废,从此烟不离手。可即便如此,他以为的妥协与配合却没有得到新任丁所长的认同。这位显然有关系有背景、搞不好只是来基层走过场镀金的丁所长,开始看他不顺眼,以至于不管大小事都处处掣肘于他,搞得他每每是欲辩无辞乃至束手无策。而吴永亮又不是那种有事就爱找领导的人,更遑论让他去告状,他要真有这个想法自然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吴永亮也没了劝辉辉长痛不如短痛的念头,只俄而一笑,道:“正好,我还省心了,你也回吧。”
吴永亮的体格能比辉辉壮一圈,他的衣服在辉辉身上就像裹了一白一黑两条床单,显得有些滑稽。也不知道辉辉刚才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见其蔫头耷脑的打开门要走,吴永亮又道:“这段时间小心点,被你打滴那人可不简单!”
“我没打他。”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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