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院门,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混杂着冬日残留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取代了林渊身后沾染的秋日萧索。小院不大,角落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树在暮色中伸展着枝桠,花期未至,只有几片枯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院子中央,几根竹竿上晾晒着各种洗净的草药,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叶片边缘透着一圈黯淡的金光。
林渊将背上沉重的柴禾轻轻卸在屋檐下的柴垛旁,动作小心,尽量不发出太大噪音。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勒得麻木的肩膀,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院子东侧那间光线最为昏暗的小屋。
小屋的窗户半开着,窗棂上糊的麻纸有些破损,被风一吹,便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透过窗隙,可以看见屋内炕上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林渊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唤道:“清雪?”
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一个虚弱却依旧清澈的声音回应道:“渊哥…你回来了?”
“嗯。”林渊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小屋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炕头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芒,勉强驱散一隅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的药味更加刺鼻。炕上,厚厚的、打着补丁的棉被下,苏清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她的眉目是极好看的,如同精心描绘的工笔画,只是此刻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血色,唇瓣干裂,带着不健康的灰白。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眼神清澈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见林渊进来,她努力想撑起一个笑容,却牵动了气息,又是一阵急促的轻咳,瘦弱的肩膀在棉被下微微起伏。
林渊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快步走到炕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炕的温度——还好,温热的。又拿起炕头小几上一个粗糙的白瓷碗,碗底残留着一些黑褐色的药渣。
“药喝了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苏清雪轻轻点了点头,喘息着说:“喝了…王婶送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气若游丝的虚弱感,“渊哥,你…累了吧?快歇歇…”
“我不累。”林渊摇摇头,拿起碗走到角落一个简陋的土灶旁。灶上还温着一个药罐,里面是给明天准备的药汤。他熟练地添了几根细柴,用火折子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些许屋内的寒意,也映亮了他脸上沾染的灰尘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忧虑。
火光跳跃中,他拿起水瓢,从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水缸里舀了些清水,仔细地冲洗着那个白瓷碗。水流声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一边洗着碗,一边背对着苏清雪问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还好。”苏清雪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有点冷。”
林渊洗好碗,擦干手,走回炕边。他沉默地拿起炕边一个破旧的铜盆,里面还有半盆凉水。他将水倒掉,重新从灶上温着的锅里舀了些热水兑好,试了试温度,这才端到炕前。
“把手伸出来,暖暖。”他低声道。
苏清雪迟疑了一下,还是从厚厚的棉被里伸出一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皮肤苍白得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指尖冰凉。
林渊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沾了温水,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手腕上,然后轻轻握住,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那冰凉的肌肤。他的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明天…”林渊低着头,看着水中布巾的褶皱,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进山一趟。”
苏清雪的手在他掌心微微一颤:“进山?渊哥,山里危险,而且快入冬了…”
“我知道。”林渊打断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她那双带着担忧和惊惶的眸子,“我去采‘赤阳草’。”
“赤阳草?”苏清雪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更深的忧虑,“那…那不是在断魂崖那边吗?太危险了!王伯说过,那里有凶兽出没,连老猎户都不敢轻易靠近的!我…我不要紧的,真的,老方子还能撑一阵子…”她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恳求。
“村里的老方子不管用了。”林渊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水中,“你的寒症一次比一次重,间隔越来越短。王医师前几天偷偷跟我说…”他顿了顿,似乎不忍说下去,但最终还是咬牙道,“他说,若再找不到至阳之物调和压制,恐怕…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冰冷的针,刺穿了小屋本就稀薄的暖意。
苏清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比之前更加惨白。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握着林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指尖冰凉地嵌进他的掌心。
屋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拉长、扭曲在斑驳的土墙上。
林渊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微颤,那细微的颤抖,却比山崖的寒风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冷意。他反手更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
“别怕。”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一种磐石般的决绝,“断魂崖而已。我一定能找到赤阳草。”
他的目光越过苏清雪苍白的脸庞,望向窗外那片被暮色彻底吞噬的天空。黑暗如同浓墨般晕染开来,将远处苍莽的山脉勾勒成狰狞的剪影。断魂崖的方向,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等我回来。”林渊的声音不高,却像誓言般重重落下,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苏清雪抬起眼,看着林渊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最终,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化作了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她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那只温暖而粗糙的手,仿佛那是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窗外,寒风呜咽,吹过老梅光秃的枝桠,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冬夜的肃杀与寒意。那株病梅的疏影,在摇曳的灯影下,仿佛也预示着少女命运的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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