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沂镇,这座位于联盟势力边缘、饱经战火洗礼的古镇,此刻被一种异样的紧张氛围笼罩。镇中唯一还算完好的官衙外,五百甲士肃然列阵,玄甲映着秋日惨淡的阳光,鸦雀无声,唯闻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股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让官衙内几位身着南宋官袍的随从坐立不安,不时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辛弃疾并未穿戴甲胄,依旧是一身青袍,外罩玄色大氅,腰佩长剑,从容步入官衙正堂。刘韬按剑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堂内每一个角落。李全、张汝楫等数位联盟核心首领亦一同前来,他们虽未着官服,但那份沙场磨砺出的悍勇之气,与堂上那几位文弱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正堂上首,一位年约五旬、面皮白净、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正襟危坐,他便是朝廷正使、礼部侍郎钱喻。见辛弃疾等人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居高临下的矜持与威严。
“台下所立,可是原济南府签判、现自称山东抗金盟主辛弃疾?”钱喻的声音带着官场特有的拿腔拿调,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辛弃疾拱手,不卑不亢:“正是辛某。钱侍郎远来辛苦。”他目光平静地迎向钱喻,并未因那“自称”二字而有丝毫波动。
钱喻对辛弃疾的镇定似乎有些意外,他轻咳一声,将手中的绢帛微微举起,朗声道:“辛弃疾接旨!”
堂内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上。刘韬、李全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肌肉紧绷。
然而,辛弃疾并未如寻常臣子那般下跪,他只是再次拱手,语气依旧平稳:“钱侍郎,辛某斗胆,敢问这是何旨意?是北伐中原、光复河山之旨,还是割地求和、羁縻忠勇之旨?”
钱喻脸色一沉,呵斥道:“放肆!天子诏命,岂是你能妄加揣测?速速跪接!”
辛弃疾却恍若未闻,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钱喻:“若是北伐之旨,辛某与麾下数万将士,甘为前驱,万死不辞!若是求和之旨……”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请恕辛某,不敢奉诏!”
“你!”钱喻气得脸色发白,猛地站起身,指着辛弃疾,“辛弃疾!你可知抗旨不尊,是何等大罪?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辛弃疾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懑,“辛某与山东万千义士,在此浴血奋战,抵抗金虏,保全的是大宋的疆土,守护的是大宋的百姓!而朝廷呢?遣使北上,与仇寇把酒言欢,商议的却是如何将我等效忠社稷、扞卫华夏的赤子,当作筹码交易!敢问钱侍郎,这究竟是谁在造反?是谁在背弃祖宗基业,是谁在辜负天下民心!”
他声如洪钟,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钱喻及其随从的心上,也敲打在堂外每一位竖耳倾听的甲士心中。
钱喻被这番犀利的质问噎得一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强自镇定,抖动着手中的诏书:“休得胡言!此乃陛下仁德,念尔等在北地抗金不易,特施恩典,予以招抚!只要尔等接受朝廷册封,解散部众,朝廷必当量才录用,保尔等富贵……”
“好一个‘量才录用’!好一个‘富贵’!”李全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声若雷霆,打断了钱喻的话,他指着自己肩头尚未痊愈的狰狞伤疤,怒吼道,“老子这伤,是为谁挨的?安丘镇下死去的几千弟兄,是为谁流的血?就为了你嘴里这轻飘飘的‘富贵’?我呸!这富贵,老子嫌脏!”
张汝楫也红着眼睛吼道:“没错!咱们在这里跟金狗拼命,朝廷却在后面捅刀子!这样的招抚,谁爱要谁要!咱们只要金狗的脑袋!”
钱喻何曾见过如此阵仗,被这群悍将的气势吓得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尖声道:“反了!都反了!辛弃疾,你就是如此约束部下的吗?这就是你山东联盟的待客之道?”
辛弃疾抬手,示意李全等人稍安勿躁。他目光依旧锁定钱喻,语气沉痛而决绝:“钱侍郎,非是辛某不愿奉诏,实是此诏,寒了北地万千军民之心,悖逆了抗金复国之大道!朝廷若真有仁德之心,当速派王师,输运粮饷,与我等共击金虏,收复失地!而非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举!”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愤都吐出,斩钉截铁道:“请侍郎回禀朝廷,山东抗金联盟,只接受北伐之令,不接求和之诏!我等在此,等候真正的王命!若朝廷执意要与金虏媾和,视我等为弃子,那么……”
辛弃疾的目光扫过堂上那卷刺眼的明黄绢帛,又缓缓扫过钱喻惊恐的脸,最终望向堂外苍茫的天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与朝廷决裂的凛然:
“那么,从今日起,我山东之地,便是自为之!一切军政事务,皆由联盟自决!直至驱除金虏,光复旧疆之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不仅钱喻及其随从面无人色,连刘韬、李全等人也心头巨震!自为之!这意味着,在法理和事实上,山东抗金联盟,已彻底与南宋朝廷割裂,走上了一条独立抗金的道路!
“辛弃疾!你……你这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钱喻指着辛弃疾,手指颤抖,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是朝廷,先绝了天下民心!”辛弃疾毫不退让,他猛地一挥袖,“送客!”
刘韬立刻上前,对钱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虽然礼节周到,但眼神中的冷意却让钱喻不寒而栗。
钱喻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杀气腾腾的将领和堂外森严的甲士,知道再多说无益,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他脸色铁青,狠狠瞪了辛弃疾一眼,将那卷未能宣读的诏书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带着随从,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官衙,连一句场面话都未能留下。
望着钱喻仓皇离去的背影,堂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再无退路,真正成了孤悬敌后、四面皆敌的孤军。
李全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向辛弃疾,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盟主……我们,真的就这么……跟朝廷撕破脸了?”
辛弃疾转过身,面向堂内所有将领,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沉重与更加坚定的担当。
“诸位,”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官衙内,“从朝廷决定与金虏和议,将我等视为筹码的那一刻起,脸,便已经撕破了。今日之事,不过是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他走到堂口,望着外面肃立的五百甲士,望着更远处残破的临沂镇和苍茫的群山,提高了声音,不仅是对堂内将领,更是对堂外所有将士宣告:
“朝廷不要这山东,我们要!朝廷不敢抗的金虏,我们抗!自今日起,我等不再为那昏聩朝廷而战,而是为这脚下土地而战!为身后父母妻儿而战!为华夏衣冠不绝而战!前路或许更加艰难,但只要我们铁骨铮铮,丹心不泯,这抗金的旗帜,就绝不会倒下!”
他的话语,如同在寒风中点燃了一把烈火,瞬间驱散了众人心中的那一丝迷茫与不安。
“愿随盟主,死战到底!”
“驱除金虏,光复河山!”
激昂的呐喊声,再次从临沂镇这小小的官衙内外冲天而起,直上云霄,仿佛向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也向那远在临安的朝廷,宣告着一支新生力量的决绝与不屈。丹心已明,铁骨自立于这霜寒天地之间。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更猛烈的暴风雨,即将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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