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范如山平静无波的脸。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深紫色常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他的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没有惊怒,没有杀气,反而像是一位棋手,在审视着棋盘上突然出现的一步妙手,或者说……一枚意外的棋子。
“辛签判,”范如山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仿佛在闲话家常,“深夜到访,何不光明正大走正门,却要行此梁上君子之事?莫非是嫌老夫这相府的门槛太高,还是觉得……老夫不配与你相见?”
话语轻柔,却字字千斤,带着无形的压力,笼罩在辛弃疾心头。
辛弃疾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他知道,在此刻拔剑,无异于自寻死路。他迎着范如山的目光,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了那张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面容。既然已被识破,遮掩已无意义。
“范相。”辛弃疾拱手,不卑不亢,“非是晚辈不愿走正门,实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晚辈此来,只为求一物,以救挚友性命,并无冒犯相府之意。”
“哦?”范如山眉梢微挑,似乎来了兴趣,“求何物?救何人?竟值得辛签判甘冒奇险,夜闯我这戒备森严的府邸?莫非……是你怀中那紫檀木盒中之物?”
他果然知道!辛弃疾心中一凛。范如山不仅知道他来了,甚至知道他拿走了什么!这说明什么?说明王继先的消息,很可能就是他故意放出的!今晚的一切,或许早就在他的预料甚至掌控之中!
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辛弃疾的局!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狡辩都已无用,索性坦然道:“范相明鉴。晚辈所求,正是这《百毒纪要》手稿。晚辈一位至亲,身中‘相思入骨’奇毒,命在旦夕。听闻此手稿中或记载解毒之方,故斗胆前来,望范相念在救人一命的份上,允晚辈一观。”
他将“相思入骨”和救人性命直接点出,既是陈述事实,也是一种试探,想看看范如山对此事的知情程度。
范如山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缓缓踱步上前,周围的护卫立刻警惕地握紧了兵器,但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后。
“相思入骨……”范如山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没想到,墨问那老怪物的手段,竟然用到了你身边之人身上。看来,他对你……还真是‘青眼有加’啊。”
他果然知道“墨医”墨问!而且听其语气,似乎颇为熟稔!
辛弃疾强压心中震动,追问道:“范相认识墨医?”
范如山不置可否,转而问道:“辛签判,你可知道,这《百毒纪要》手稿,从何而来?”
辛弃疾沉默,他自然不知。
范如山自顾自地说道:“二十年前,太医局首席御医墨问,因卷入一桩宫廷秘案,被罢黜流放,从此销声匿迹。这《百毒纪要》,便是他当年未能带走的私密手稿之一,辗转落入了老夫手中。”他目光重新聚焦在辛弃疾脸上,“此物记载了诸多匪夷所思的毒理偏方,其中一些,甚至牵涉到前朝宫闱秘辛,可谓干系重大。你说……老夫能轻易将它交给一个深夜闯入府中的‘贼人’吗?”
他的话语,既点明了手稿的来历和重要性,也堵死了辛弃疾“借阅”的可能。
辛弃疾的心沉了下去。范如山显然不打算轻易交出东西。
“范相,”辛弃疾语气沉凝,带着一丝决绝,“晚辈自知今夜行为鲁莽,触犯律法,甘愿受罚。但手稿关乎人命,还请范相开恩!只要范相允晚辈抄录其中关于‘相思入骨’的部分,晚辈愿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范如山眼中精光一闪,仿佛终于等到了他想听的话,“辛签策,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你想要手稿,可以。但需要答应老夫三个条件。”
“范相请讲。”辛弃疾心中一紧,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范如山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第一,即刻上书朝廷,以‘才疏学浅,难当重任’为由,辞去江阴签判一职,并向朝廷举荐……钱友谅接任。”
辛弃疾瞳孔微缩。范如山这是要彻底将他赶出江阴,斩断他在江南的立足点,同时安插自己的亲信!好狠辣的手段!
“第二,”范如山伸出第二根手指,“新生营之事,自此与你无关。你不得再以任何形式,插手耿京部义军的任何事务,包括……向其传递消息,提供援助。”
这是要断绝他与新生营的联系,让耿京等人自生自灭!
辛弃疾的拳头在袖中骤然握紧,指甲几乎掐入肉中。耿京、陈亮,那些生死与共的弟兄……他怎能弃之不顾?!
范如山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翻腾的情绪,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第三,交出你怀中那支……白羽箭。”
辛弃疾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范如山!
他怎么会知道白羽箭?!此事除了韩常等极少数亲卫,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是韩常他们中出了叛徒?还是……范如山的眼线,已经无孔不入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白羽箭,不仅是岳武穆遗物的象征,更是那位神秘“白羽郎”与他联系的凭证,是他心中一份沉重的寄托与隐秘的倚仗。范如山索要此物,其意不言自明——他要彻底斩断辛弃疾与岳家军旧部、与北方抗金力量可能存在的潜在联系,要将他彻底变成一只无根无萍、只能依附于他的孤鸟!
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一个比一个致命!这是要抽掉他的筋骨,斩断他的羽翼,将他彻底打落尘埃,变成一个只能仰其鼻息的傀儡!
辛弃疾胸膛剧烈起伏,怒火与屈辱如同岩浆般在体内奔涌。他死死盯着范如山那张看似平静,实则掌控一切的脸,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范相……这是要逼我辛弃疾,做那背信弃义、苟且偷生之徒吗?!”
范如山面对他的怒意,却只是淡然一笑,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辛弃疾,你还年轻,有热血,有冲劲,这是好事。但你要明白,在这朝堂之上,在这天下棋局之中,有时候,妥协和低头,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是为了……将来能做更多的事。死去的英雄,毫无价值。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循循善诱:“想想你在洪泽湖畔那位红颜知己,她的性命,可就握在你的选择之间。再想想新生营那些追随你的将士,你若死了,或者彻底失势,他们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归顺朝廷,接受整编,或许还能有条活路。固执己见,只有死路一条。”
“是做一个玉石俱焚的悲壮符号,还是做一个懂得审时度势、以待将来的智者?”范如山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辛弃疾,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辛弃疾沉默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他内心激烈的挣扎。范如山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心底。青珞苍白的面容,新生营弟兄们浴血的身影,耿京焦灼的眼神,陈亮昏迷不醒的样子……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
答应,意味着背叛自己的信念,背叛生死与共的兄弟,屈从于权奸,苟且偷生。但……或许能救青珞,或许能为新生营残部争取一线生机?
不答应,今夜恐怕难以生离相府,《百毒纪要》拿不到,青珞必死无疑。自己若死,新生营失去外援,覆灭也在顷刻之间。玉石俱焚,满盘皆输。
这是一个无比残酷的选择。无论选哪一边,都意味着巨大的痛苦与牺牲。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辛弃疾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范如山气定神闲,仿佛早已料定结果。
辛弃疾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苏青珞在医帐中忙碌的侧影,是她挡在自己身前中箭时那决绝的眼神,是她气息微弱地说“等你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挣扎、痛苦、愤怒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看着范如山,缓缓地,用一种嘶哑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范相,你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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