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的伤势比预想的麻烦。左臂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崩裂,渗出的血隐隐发黑,加之落水时呛入了含有微量毒素的湖水,当夜便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陷入时而昏睡、时而胡言乱语的境地。
苏青珞的医帐,灯火彻夜未熄。
辛弃疾处理完紧急军务,踏着露水赶来时,看见的是苏青珞熬得通红的双眼,和榻上陈亮因高热而潮红、不时痛苦蹙眉的脸。
“怎么样?”他的声音因担忧而干涩。
苏青珞正用湿布巾替陈亮擦拭额头的冷汗,闻言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伤口感染,加上毒素侵入经络,有些凶险。我已用了针,也灌下了猛药,就看今夜他能不能熬过去。”
辛弃疾沉默地走到榻边,看着平日里狂放不羁、笑语连篇的挚友,此刻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心头像是被巨石堵住。他伸出手,想碰碰陈亮完好的右肩,最终却只是紧紧握住了榻边的木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都是为了这块令牌……”辛弃疾从怀中取出那块冰凉的黑令牌,上面药炉的刻痕在灯下泛着幽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苏青珞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保住他的命,最重要。”她起身去换一盆干净的冷水,经过辛弃疾身边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辛弃疾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隔着薄薄的夏衣,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以及因长时间劳作而微微颤抖的肌肉。一股混合着药草清苦和女子身上淡淡馨香的气息萦绕鼻尖。
“你去歇会儿,这里我看着。”他低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苏青珞抬眼看他,看到他眼底同样浓重的血丝和不容错辨的关切,心头一软,挣扎的力道便卸了。“我就在旁边靠一会儿,有事叫我。”她终究放心不下,只在旁边的矮榻上合衣侧卧。
辛弃疾搬了个胡床,坐在陈亮榻前。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守着,听着陈亮粗重紊乱的呼吸,听着苏青珞渐渐均匀绵长的气息,听着帐外巡夜的梆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夜色深沉,帐内只有药炉上小火慢煎的汤药发出“咕嘟咕嘟”的微响,和三个人的呼吸交织。这一刻,没有了军营的杀伐之气,没有了权谋的勾心斗角,只有挚友性命垂危的担忧,和彼此依靠的微小暖意。
辛弃疾看着跳跃的灯焰,想起与陈亮相识以来的种种,想起他纵论天下时的激昂,想起他蹭酒喝时的无赖,想起他此刻躺在病榻上的无助……他的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细细地煎熬着。
天快亮时,陈亮的高热终于退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苏青珞醒来查看后,微微松了口气:“熬过最凶险的时候了。”
辛弃疾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一松,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他看向苏青珞,发现她也正看着他,两人眼底都是血丝,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慰藉。
“谢谢。”辛弃疾哑声道。
苏青珞轻轻摇头,将熬好的米粥递给他一碗:“吃点东西吧。你也是一夜未眠。”
两人就着微弱的晨光,默默地喝着清淡的米粥。帐外,新生营开始苏醒,人声、脚步声渐渐嘈杂,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未知的挑战,也带着生命的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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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亮的情况稳定下来后,辛弃疾的精力立刻回到了那块令牌和“墨医”身上。
他派出的精干斥候,带着令牌的拓样,秘密前往淮南路。数日后,消息传回:令牌上的药炉标记,与二十年前因卷入宫廷秘案而被罢黜、此后不知所踪的御医墨问的家徽,极其相似!
墨问,曾是太医局首席,尤精毒理,性格孤僻怪异,有“鬼手墨医”之称。其失踪后,世间偶有奇毒出现,皆疑与其有关。
“墨问……竟然是他!”辛弃疾看着斥候送回的密报,眉头紧锁。一个失踪二十年的前御医,为何会卷入宋金之间的争斗?他是在为金人效力,还是另有所图?张安国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谜团如同洪泽湖上的晨雾,越来越浓。
与此同时,辛弃疾对张安国的“软刀子”策略,开始初见成效。
楚州城内,关于张安国部下将领可能与金人暗通款曲的流言,如同水银泻地,悄然传播。虽然抓不住切实证据,但疑窦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行生长。加之新生营“勒紧裤腰带”支援的粮草陆续运到,对比张安国部对百姓的盘剥,民心舆论悄然转向。
张安国感受到了压力,几次派人以“商讨联防”为名前来试探,语气不再如之前那般倨傲。
辛弃疾从容应对,不卑不亢,既展现出新生营的实力与底气,也留出了足够的转圜余地。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渔夫,耐心地收放着手中的线,既要让水下的鱼感到压力,又不能让它挣断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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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陈亮终于能下地行走了,只是左臂依旧不大灵便,脸色也带着病后的苍白。他被苏青珞严格限制了活动,整日闷在帐中,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辛弃疾处理公务时,在一旁插科打诨,或者逼着辛弃疾念他新填的词稿。
“幼安,你这《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里的‘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好是好,就是太苍凉了点,不如我那首《贺新郎》豪迈!”陈亮靠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评头论足。
辛弃疾头也不抬地批着文书,淡淡道:“你若闲得发慌,就去帮苏姑娘整理药材,她那边缺人手。”
提到苏青珞,陈亮立刻蔫了几分,小声嘀咕:“她比你还凶……”
正说笑间,亲兵来报:洪泽湖的第一批荷花,盛开了。
辛弃疾批阅文书的手微微一顿。
陈亮眼睛一亮,猛地坐起身:“荷花开了?幼安!你可是答应过……”
辛弃疾抬起头,望向帐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似乎带来了远处湖面上荷花的清香。他想起那个未能兑现的元宵灯市,想起月光下她略带失望却依旧理解的眼神。
他放下笔,站起身,对陈亮道:“你去问问苏姑娘,今日午后,可有空闲?”
陈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促狭的了然笑容,挣扎着爬起来:“包在我身上!保证把苏姑娘请到!”
午后,洪泽湖畔。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阔大的荷叶如翠盖般铺满水面,粉白嫣红的荷花亭亭玉立,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姿态万千。湖风带着水汽和荷香,沁人心脾。
辛弃疾和苏青珞并肩站在一叶小舟上,船工在船尾轻轻摇橹,驶入荷花深处。陈亮借口“不便打扰”,死活不肯上船,只留在岸边的凉棚下,美其名曰“把风”,脸上却带着贼兮兮的笑。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四周静谧,只有桨橹划破水面的轻响,和偶尔鱼儿跃出水面的“扑喇”声。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苏青珞微微俯身,伸手轻触一朵盛放的粉荷,指尖传来花瓣丝绸般的凉滑触感。她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嘴角噙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微笑。
辛弃疾看着她,看着这片在艰难险阻中顽强盛放的荷塘,心中那片被军务、阴谋、杀戮占据的坚硬角落,仿佛也被这静谧的景色和眼前的人悄然软化。
“总算……没有再次食言。”他低声开口,声音在荷香中显得格外温和。
苏青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不再只有平日的锐利和沉稳,多了些她未曾见过的、柔软而复杂的东西。有歉意,有欣慰,有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一种深沉的,让她心跳微微加速的专注。
“这里很美。”她轻声道,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心湖却如同被桨橹划过,漾开圈圈涟漪。
“嗯。”辛弃疾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比灯市如何?”
苏青珞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各有千秋。”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他,眸中映着天光水色,清亮动人,“只是这里,更静,也更……难得。”
辛弃疾读懂了她话中的含义。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片刻的安宁与相守,何其珍贵。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折下了离船最近的那支并蒂莲——两支粉荷相依而放,茎秆相连。他小心地剔去多余的叶子和尖刺,将花递到她面前。
没有言语。
苏青珞看着那支并蒂莲,脸颊微微泛红,如同染上了荷花的胭脂色。她伸出手,接过。指尖与他的指尖短暂相触,两人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迅速分开。
她低头嗅着清雅的荷香,心中被一种巨大的、酸涩而甜蜜的情绪填满。
他没有承诺,没有誓言,只有这一支并蒂莲,和这一池见证的荷花。
小舟在荷塘深处静静漂荡,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远处的岸上,隐约传来陈亮不成调子的吟诗声,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这短暂的宁静与美好,如同乱世中偷来的一颗糖,足以慰藉往后更加艰险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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