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顽石,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浮升。首先恢复的是痛觉,左肩处传来钝重而持续的疼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钉嵌在里面,每一次心跳都加剧着这份煎熬。紧接着是寒冷,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江水的寒意似乎已经浸入骨髓,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耳边有柴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尘土的干燥气息钻入鼻腔。这气息与他昏迷前那浓烈的血腥、焦糊和江水腥味截然不同,带来一丝安定的感觉。
辛弃疾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屋内,身下是干燥的茅草,身上盖着一件略显破旧却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屋顶破败,能看到几缕天光透过缝隙照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篝火在屋子中央燃烧着,驱散了些许寒意。韩常靠坐在对面的墙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粗略包扎过,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疲惫与污迹,但呼吸平稳,显然并无大碍。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火堆旁的那个身影。玄玦道长依旧穿着那身灰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正闭目盘坐,手掐子午诀,气息悠长绵密,仿佛与这破屋、这火光、这天地融为了一体。昨夜那惊心动魄的救援,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辛弃疾试图移动一下身体,肩头的剧痛立刻让他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这细微的动静惊动了两人。韩常猛地惊醒,看到辛弃疾睁着眼睛,顿时喜形于色,扑到近前:“幼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娘的,可吓死老子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玄玦道长也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眸子看向辛弃疾,平和无波。“辛施主,感觉如何?”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辛弃疾声音沙哑干涩,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伤口,但他还是努力表达着感激,“晚辈……惭愧,累及道长。”
玄玦微微摆手:“贫道与令师陆老先生亦有数面之缘,与岳元帅旧部更有些香火之情。见此铁牌示警,岂能坐视不理?”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辛弃疾胸口放置铁牌的位置。
辛弃疾心中一震。玄玦道长不仅知道他的师承(陆游),更直接点明了与岳家军旧部的关系,甚至似乎对鬼谷铁牌的奥秘也有所了解。这位道长,绝非寻常隐士。
韩常连忙取过水囊,小心地喂辛弃疾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清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干渴与虚弱。
“道长,昨夜那些黑衣人……”辛弃疾缓过一口气,立刻问道。那些死士的诡异之处,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玄玦道长神色略显凝重,他拨弄了一下篝火,缓缓道:“那些人,若贫道所料不差,应是‘墨傀’。”
“墨傀?”辛韩二人同时出声,皆是第一次听闻此名。
“嗯。”玄玦道长颔首,“墨问师弟……他天纵奇才,于医毒、机关、阵法乃至旁门左道皆有涉猎,且喜走极端。这‘墨傀’之术,便是他以药物、银针乃至一些……嗯,类似催眠摄心之法,炮制出的死士。他们悍不畏死,唯命是从,痛觉迟钝,几乎如同傀儡。炼制过程极其残忍,成功率亦低,没想到……”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中透出的信息却让辛弃疾和韩常背脊发凉。
以活人炼制傀儡!这墨问,行事竟已乖张邪戾至此!难怪那些黑衣人眼神冰冷,毫无生气。
“看来,墨问师弟虽不知所踪,但他留下的这些‘爪牙’,依旧在活动。与金人勾结,盗取军械,其图谋必然不小。”玄玦道长看向辛弃疾,“辛施主,你身负鬼谷传承,又屡次坏其好事,恐怕已被他们盯上了。”
辛弃疾苦笑一下,他早已料到此事。从夜探相府盗取《百毒纪要》开始,他与这隐藏在幕后的墨问及其势力,便已是不死不休之局。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变得温顺的铁牌,昨夜情急之下那爆发的奇异力量,似乎消耗了它大部分能量,此刻只是静静散发着微温。
“道长,那‘相思入骨’之毒……”辛弃疾最牵挂的,依旧是苏青珞。他将在终南山找到“定神护心丹”丹方以及只能延寿三年之事简略告知。
玄玦道长静静听完,沉吟片刻,道:“《百毒纪要》贫道亦有所耳闻,乃墨问早年心血,其中‘逆转化’理论,确是其独到之处。至于《三生引》全本……”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据贫道所知,墨问失踪前,曾言欲往‘海外仙山’或‘北地龙庭’寻觅一物,或与《三生引》最终奥秘有关。他曾提及,‘三生’并非虚指,而是涉及‘过去、现在、未来’之因果气数,欲解其毒,或许非仅凭药石之功。”
“海外仙山?北地龙庭?”辛弃疾喃喃重复,这两个地方都虚无缥缈,难以追寻。“因果气数……”这更涉及玄之又玄的领域,让他心头沉重。
“贫道于道藏经典略知一二,或可尝试帮你推演那‘逆转化’之法与情念运用的更深层关联,但这需要时间,且无十足把握。”玄玦道长语气平和,并未给予不切实际的希望,“当务之急,是辛施主你需尽快养好伤势。建康府已非久留之地,刘宝昨夜未能留下你们,必定会大肆搜捕。”
正说话间,玄玦道长忽然侧耳倾听,眉头微蹙:“有人来了,人数不少,马蹄声杂乱,是官兵。”
韩常立刻跳起,抓过钢刀,凑到破窗边向外窥视。只见远处尘土扬起,一队约数十人的骑兵正沿着江岸逡巡,不时用长矛拨打着茂密的芦苇丛,显然是在进行拉网式的搜索。
“是刘宝的人!”韩常压低声音,脸色凝重,“他们搜过来了!”
辛弃疾心中一紧,试图撑起身子,却因用力再次牵动伤口,痛得眼前发黑。
玄玦道长神色不变,起身走到屋角,移开一堆杂物,露出一个被木板虚掩着的地洞口。“此处乃前朝遗留下来的密道,通往上游另一处隐秘河湾。你们由此离去。”
“道长,您呢?”辛弃疾急问。
“贫道自有脱身之法。”玄玦道长淡淡道,“他们目标是你,不会与一方外之人过多纠缠。记住,伤愈之前,莫要轻易动用内力,更不可再如昨夜那般强行催动铁牌之力,否则必遭反噬,伤及根本。”他语气严肃地告诫。
韩常不再犹豫,背起辛弃疾,钻入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地道。地道内阴暗潮湿,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辛施主,”在合上木板前,玄玦道长最后说道,“情念至诚,可感天地,亦可通幽冥。莫要辜负那缕系于你身的生机,好自为之。”
木板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韩常背着辛弃疾,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辛弃疾伏在韩常宽厚的背上,能感受到他每一步的沉稳与坚定。肩头的疼痛依旧,体内的虚弱感挥之不去,但玄玦道长最后的话语,却在他心中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情念至诚,可感天地,亦可通幽冥……莫要辜负那缕生机……
他闭上眼,识海中那根连接着苏青珞的“情丝”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他仿佛能感受到,在遥远临安的那间静室里,苏青珞微弱的呼吸,感受到她即使在沉睡中,那份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等待。
“青珞……”他在心中无声呼唤,“等我……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方法。”
还有这家国天下,奸佞当道,金贼环伺,无数将士枉死,百姓流离……他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刻般沉重,也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韩常沉默地背着他在黑暗中前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响。这份沉默的守护,是乱世中最珍贵的兄弟情义。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韩常加快脚步,推开出口的遮蔽物,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
他们已身处另一处荒僻的河湾,远离了搜捕的官兵。江水奔流不息,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幼安,我们出来了!”韩常将辛弃疾小心地放在一块干燥的大石上,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污,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辛弃疾望着那初升的朝阳,感受着阳光带来的暖意,虽然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伤势沉重,但至少,他们又一次从绝境中挣脱了出来。
他轻轻按着胸口的鬼谷铁牌,又望向临安的方向,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是对挚爱的救赎,还是对家国的责任,这条路,他都要继续走下去。玄玦道长的指引,墨问留下的谜团,史浩的步步紧逼,金国的虎视眈眈……所有这些,都将是这条艰难路途上,他必须一一面对的劫难。
而现在,他需要的是时间,是尽快养好伤,是积蓄力量。建康之事已了,军械被毁,刘宝与完颜允恭的阴谋受挫,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韩兄,”辛弃疾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需尽快离开建康地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好!”韩常重重点头,“你说去哪,咱就去哪!”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新的逃亡与征程,就在这江风与朝阳中,悄然开始。而隐藏在这背后的,是更加错综复杂的棋局,与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未卜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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