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府的夜色,比临安更显厚重。长江的湿气裹挟着初冬的寒意,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浸入骨髓。漕运码头在黑暗中延伸,如同蛰伏的巨兽,无数漕船桅杆林立,仿佛巨兽背脊上丛生的利刺。灯火零星,在浓雾与黑暗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更添几分诡秘。
辛弃疾伏在冰冷的屋瓦之上,气息压得极低,胸腹间那道与史浩派来的杀手搏命留下的暗伤,在寒湿天气里隐隐作痛,如同针扎。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码头深处那片被单独隔开、戒备森严的区域。那里,正是鬼谷铁牌指引之地,也是白日里他与韩常探查到的,疑似存放被盗军械的漕船仓库。
韩常如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侧,低声道:“幼安,看清楚了。外围明哨十二处,暗桩至少翻倍。船上、岸边、货堆后面,都藏着人。刘宝那厮,把他压箱底的老营兵都调来了。”
辛弃疾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在阴影中偶尔闪动的金属寒光,那是强弓劲弩的反射。刘宝,范如山的旧部,如今建康府的守将之一,竟真的与金国副使完颜允恭勾结至此。白日里,他们追踪完颜允恭的踪迹至此,鬼谷铁牌便传来灼热的感应,星图在其识海中隐隐指向这片水域,一种混杂着阴谋、杀戮与军械特有的冰冷煞气的情念能量,在此地凝聚不散。
“床子弩,猛火油……若真让这批军械落入金人手中,用以攻打我沿江要塞,后果不堪设想。”辛弃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紧迫。他怀中,那枚得自终南山岳家军旧部的鬼谷铁牌,正贴着肌肤散发着一阵阵温热,并非警示危机的灼烫,而是一种如同共鸣般的牵引,仿佛在催促他行动。铁牌表面的星图纹路在黑暗中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流光闪过,与他因运功而微微加速的心跳呼应着。
他想到了尚在昏迷中的苏青珞。定神护心丹虽延她三年阳寿,但“相思入骨”的毒素仍如附骨之疽,时刻蚕食着她的生机。每念及此,心中便是一阵绞痛,那无形的情丝在识海中轻轻震颤,传递来遥远而微弱的回应,带着依赖与牵挂。他必须尽快解决此间事,才能继续去寻找彻底解毒之法。而眼前这危及江防的阴谋,他更不能坐视不理。家国,挚爱,如同一根藤蔓上纠缠的双生花,牵动着他每一次呼吸和抉择。
“动手吧,幼安。”韩常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猎豹般的兴奋与战意,“管他龙潭虎穴,闯了便是!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辛弃疾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伤势的隐痛和心中的杂念,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冷静。“我们的目的,是毁掉军械,而非硬拼。擒贼先擒王已不可行,刘宝和完颜允恭定然不在此处。纵火,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他仔细观察着风向——西北风,正利于火势向码头深处的仓库蔓延。“韩兄,你身手快,负责东侧那几艘吃水最深的大船,我看那上面遮盖严密,守卫最多,很可能是床子弩部件。我负责西侧那片仓库和相连的漕船,猛火油定然存放在那里。以火起为号,得手后立刻向城南预定点撤离,不可恋战。”
“明白!”韩常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如同夜色中分离的两滴墨水,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辛弃疾借助货堆、缆桩的阴影,身形飘忽,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他并未完全依赖视觉,更多是凭借着鬼谷铁牌带来的那种玄妙的“洞察之力”,感知着周围气息的流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呼吸、心跳,甚至兵刃上凝聚的杀气,都化作一道道模糊的线条,在他脑海中勾勒出完整的警戒网络。他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找到那唯一的、稍纵即逝的缝隙,穿梭而过。
接近西侧仓库区,守卫更加密集。仓库是由数艘大型漕船并排固定,上覆棚顶改造而成,入口处站着四名持刀汉子,眼神警惕。辛弃疾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小囊,里面是他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和特制的火油绒。他需要找到一个能引燃猛火油,又能迅速蔓延且不易被扑灭的位置。
就在这时,鬼谷铁牌猛地一烫!一股尖锐的危机感如同冰锥刺入识海。
几乎同时,一道凄厉的箭啸划破夜空!
“敌袭!”仓库守卫厉声大喝。
并非他和韩常被发现,而是来自另一个方向!只见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从水中悄然攀上码头,动作迅捷狠辣,直扑仓库守卫!刀光闪过,血花迸溅,那四名守卫甚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倒地。
辛弃疾心中剧震。这些黑衣人是谁?看其身手,绝非普通军士或江湖人物,行动间透着一种毫无生气的、纯粹的杀戮意志,像是被精心培养的死士。他们目标明确,也是冲着这批军械而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容他细想,码头已彻底大乱。警锣声、呼喊声、兵刃碰撞声骤然爆发。东侧方向,韩常所在的位置,也猛地亮起一道冲天的火光!显然,韩常也趁乱动手了。
时机已到!
辛弃疾不再犹豫,身形如电射出,避开那些正在与残余守卫搏杀的黑衣死士,直扑仓库船舱的缝隙。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特有的油脂气味——猛火油!
他闪身闯入一间仓棚,里面堆满了密封的木桶。他迅速将火油绒塞入木桶缝隙,火折子一晃,幽蓝的火苗舔舐上去。
“轰!”
火焰瞬间爆燃开来,沿着流淌出的猛火油,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疯狂窜向四周。热浪扑面,将辛弃疾的脸映照得一片通红。他毫不迟疑,转身冲出,依样画葫芦,又将邻近的几个仓棚点燃。
整个西侧码头顷刻间陷入一片火海。猛火油助长的火势极其恐怖,烈焰冲天,黑烟滚滚,连江水都映照得如同熔岩。混乱达到了顶点,救火声、惊叫声、厮杀声混杂在一起。
辛弃疾在火光影曳间穿梭,寻找撤离路径。然而,那批黑衣死士似乎注意到了他这个意外的“纵火者”。其中几人舍弃了与守卫的纠缠,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手持淬毒的短刃,从不同方向向他包抄过来。他们的配合默契,攻势刁钻狠毒,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只求毙敌。
辛弃疾长剑出鞘,剑光在火光下划出清冷的弧线。他剑法精妙,蕴含着岳家军破阵刀的刚猛决绝,又带着他自身悟出的灵动变化。然而,体内暗伤在剧烈运动下被牵动,胸口一阵闷痛,让他的动作微微一滞。
“嗤!”一柄毒刃擦着他的肋下而过,划破了衣衫,冰冷的锋刃触感让他汗毛倒竖。
他强提一口真气,剑势陡然加快,如同疾风骤雨,叮当几声格开攻来的兵刃,剑尖顺势递出,刺入一名死士的咽喉。那死士眼中毫无波澜,仿佛感受不到痛苦,直到倒地气绝。
这些究竟是什么人?辛弃疾心中寒意更盛。他且战且退,试图向与韩约定的撤离点靠拢。
然而,更大的危机已然降临。
“放箭!格杀勿论!”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充满了气急败坏。是刘宝的声音!他显然已经赶到,并且不顾一切要镇压所有闯入者。
瞬间,密集的箭雨从火光外围倾泻而下,不分敌我,覆盖了仓库区这片区域。无论是残余的守卫、黑衣死士,还是辛弃疾,都成了靶子!
辛弃疾舞动长剑,护住周身,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格挡开激射而来的箭矢。但箭矢太过密集,又有黑衣死士纠缠,他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噗!”一支劲矢穿透了他的剑网,狠狠钉入他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剧痛传来,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衫。
屋漏偏逢连夜雨!右后方,一名黑衣死士趁机猱身扑上,毒刃直刺他后心!
辛弃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肩头中箭更是让他身形迟滞。眼看毒刃及体,他猛地咬牙,试图拧身避过要害,同时识海中情念激荡,与怀中鬼谷铁牌产生强烈共鸣,星图微光一闪——
千钧一发之际!
“幼安小心!”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一道雄壮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侧面撞来,正是浑身浴血、不知何时杀到的韩常!他显然也经历了苦战,身上带着几处刀伤,但气势愈发狂猛。他不管不顾,直接用身体撞开了那名偷袭的死士,同时挥刀劈飞了两支射向辛弃疾的弩箭。
“走!”韩常一把抓住辛弃疾未受伤的右臂,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两人借着火势和烟雾的掩护,向着码头外围奋力冲杀。身后,是冲天烈焰,是呼啸箭雨,是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追上来的黑衣死士和刘宝部下。
辛弃疾肩头鲜血汩汩流出,脸色苍白如纸,伤势和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紧紧握着长剑,依靠着韩常的搀扶和鬼谷铁牌传来的那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意,以及脑海中那张清丽而脆弱的面容支撑着,奋力向前。
火光映照下,两人的身影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决绝。军械虽毁,但谜团更深,危机并未解除,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重围之中。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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