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苑的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惊涛骇浪的僵持中,又过去了两天。
辛弃疾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也如同一个最专注的学者,将自己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对《百毒纪要》和那虚无缥缈的“逆转化”之法的研究中。他不再试图主动求见范如山,而是通过每日与送饭仆役或偶尔前来的文先生的简单交谈,不动声色地传递着“屈服”与“专注”的信号。
他甚至在文先生再次来访时,“主动”将一份辞官奏本的草稿交给了对方,言辞“恳切”,充满了“自责”与“力有不逮”的无奈,只请求范相能在朝廷那边代为斡旋,使其不至于引起过多波澜。这份草稿写得极有水平,表面看是认罪服软,字里行间却隐约透着一丝被逼无奈的怨气,足以让范如山相信这是他内心挣扎后的结果,又不会过于刺激对方。
范如山那边,似乎对他的“识时务”颇为受用。在辛弃疾交出辞官草稿的次日,文先生便带来了范如山的“回礼”——几本装帧古朴的道家典籍和杂家笔记。
“辛公子,相爷听闻你探寻《三生引》与阵法之道,特让在下从府中藏书楼寻来这几本书。”文先生将书放在书案上,语气平和,“其中或有涉及‘三生’、‘引魂’、‘阴阳转化’之说的零星记载,虽未必是公子所需之《三生引》本身,但或可触类旁通,开阔思路。相爷说了,学问之事,贵在坚持,望公子静心研读。”
辛弃疾心中冷笑,范如山果然老谋深算。这几本书,既是示好,也是进一步的试探和控制。示好在于,他似乎在帮助辛弃疾寻找救人之法;试探在于,他想看看辛弃疾是否真的沉迷于此;控制在于,他提供的线索依旧在他的掌控范围内,如同吊在拉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让你看到希望,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
“多谢范相,多谢文先生!”辛弃疾脸上适时地露出感激之色,双手接过那些书,仿佛捧着救命稻草。他迫不及待地翻开最上面一本名为《云笈七签》节选的道藏,目光迅速扫过目录。
文先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
辛弃疾待其走远,脸上的感激迅速褪去,变得凝重而专注。他深知,范如山提供的书,或许真有价值,但更需要警惕其中可能存在的误导。他必须用自己的智慧和判断,去芜存菁。
他埋首书海,几乎废寝忘食。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短暂的休息,所有时间都耗费在了这些故纸堆中。烛火常常燃至深夜,映照着他日益消瘦却目光灼灼的脸庞。
《百毒纪要》中的毒理诡谲阴狠,记载的诸多毒方往往需要活人试药,其描述冷静得近乎残忍,字里行间仿佛能闻到血腥味。而道家典籍和杂家笔记中,关于“三生”、“引魂”、“阵法”的记载则充满了玄想与神秘,有时是长生久视的丹方,有时是沟通幽冥的仪式,有时是逆转阴阳的猜想,荒诞不经者居多,偶有灵光一闪的奇思,却都缺乏系统性的论述和实证。
辛弃疾强迫自己沉浸在这一切之中。他时而因《百毒纪要》中描述的那些惨无人道的试药记录而愤怒握拳,指甲深掐入掌心;时而又因某本杂记中一句关于“以情为引,可动天地”的狂言而陷入长久的沉思;时而在纸上疯狂演算推演着某个简陋阵法的可能变化,直到头晕眼花。
他的大脑像一架超负荷运转的机械,高速处理着这些混乱、矛盾、甚至有毒的信息。墨问的影子在这些文字间若隐若现,一个才华横溢却又漠视生命,执着于探索生命与毒素极致奥秘的“狂医”形象,逐渐清晰。他仿佛能看到一个孤独偏执的身影,在实验室(或者说刑房)中,冷静地观察着中毒者在“相思入骨”的幻梦中一点点耗尽生命,并记录下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这种认知让他不寒而栗,同时也更加揪心于苏青珞所承受的痛苦。每多读懂一分“相思入骨”的机理,他对苏青珞的担忧便加深一分,对下毒者的恨意也炽烈一分。
精神的煎熬与体力的消耗,让他迅速憔悴。但那双凤眸中的火焰,却未曾熄灭,反而在知识的燃料(哪怕是这些黑暗的知识)和救人的执念支撑下,燃烧得更加幽深、更加坚定。
这天深夜,他正对着一卷名为《灵宪杂录》的孤本笔记苦思。笔记中提及,海外有方士认为,世间存在一种“情蛊”,并非实物,而是一种以强烈执念结合特殊频率的精神力场,可跨越空间影响他人心神,甚至……在一定条件下“转移”伤害。这与“逆转化”的理念,似乎有某种程度的暗合。
“精神力场……特殊频率……转移……”辛弃疾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划动着。他试图将这些抽象的概念,与《百毒纪要》中关于“相思入骨”受“情丝”影响的特性联系起来。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虫鸣哨声,再次穿透寂静的夜空,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辛弃疾立刻屏住呼吸,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
这次的讯息,带着一丝急促:
「…史…浩…连…上…三…折…」
「…王…继…先…称…病…不…朝…」
「…流…言…愈…烈…指…相…府…匿…钦…犯…」
「…金…使…团…不…日…将…抵…临…安…」
「…韩…等…已…设法…联络…北…方…」
信息量巨大!
史浩攻势加剧,连上三折,这是要将王继先乃至范如山往死里逼!王继先称病不朝,是暂避锋芒?还是真的出了问题?流言指向相府匿藏钦犯?这“钦犯”是指他辛弃疾吗?这流言的来源,恐怕不止史浩一方!
而最让辛弃疾心神震动的是最后两条!
金国使团即将到来!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是例行公事?还是与临安城内的风波有关?他们是否知晓新生营疫情?是否知晓他辛弃疾被困于此?
韩常他们,竟然已经在设法联络北方!是联络耿京?还是联络其他义军势力?亦或是……那位神秘的“白羽郎”?
局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演变,各种力量都在登台亮相,相互碰撞。他身处的这座静思苑,仿佛风暴眼中短暂平静的低压区,但四周的风墙正在不断收紧,酝酿着更大的爆发。
辛弃疾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内鼓噪。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尽快脱身!范如山面对史浩的步步紧逼和金使团即将到来的压力,很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来控制他,或者……将他作为筹码抛出去!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书案上那些典籍和笔记,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需要从这些混乱的信息中,提炼出真正有价值,并且能立刻转化为行动力的东西!
他重新摊开《百毒纪要》,跳开那些具体的毒方,专注于墨问对于各种毒素特性、尤其是其能量形态、作用规律的总结性论述。同时,他结合道家关于“气”、“场”、“阴阳”的理论,以及那本《灵宪杂录》中关于“精神力场”的狂想,进行着疯狂的联想和推演。
“毒,亦是一种能量,侵蚀生机,扭曲常态……”
“情,乃心神所系,念力所聚,亦可视为一种能量……”
“阵法,勾连地脉,引动天象,本质是能量通道与节点的构建与共振……”
“逆转化……非药石所能及,需以超越毒素本身层级之力,扭转其能量属性……”
一个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他脑海中碰撞、迸溅。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扇沉重而神秘的大门前,门后是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领域,但为了门后可能存在的希望,他必须奋力将其推开!
他抓起笔,在一张新的宣纸上,开始绘制一个极其复杂、融合了奇门遁甲方位、道家符箓纹路以及他自身对“情”与“毒”能量理解的法阵草图。这个法阵的核心构想,是以“至情至性”之物为能量源,以特殊频率的精神力(或许需要他与苏青珞共同引导?)为驱动,尝试在极小范围内,构建一个能够“净化”或“转移”“相思入骨”毒素能量的力场!
这完全是他基于有限知识的疯狂臆测和大胆创造,成功率可能不足万分之一,甚至可能引发未知的风险。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不依赖于渺茫外物和渺茫他人的,主动出击的方法!
就在他全神贯注,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阵图渐趋成型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巡逻节奏的、略显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辛弃疾猛地停笔,豁然抬头!
只听“吱呀”一声,静思苑那扇从未在夜间被开启过的院门,竟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火把的光芒瞬间涌入,驱散了书房的昏暗。只见在多名手持利刃、气息精悍的护卫簇拥下,那位多日未见的相府管家,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托盘的小厮。
管家的目光越过庭院,直接落在书房窗口辛弃疾的脸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辛公子,相爷有请——即刻前往书房一叙。”
辛弃疾心中猛地一沉。
深夜相召,而且带着如此多的护卫……
范如山,终于要图穷匕见了吗?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看了一眼桌上那未完成的、寄托着他疯狂希望的阵图,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
该来的,总会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抚平因久坐而产生的褶皱,仿佛不是去赴一场吉凶未卜的夜谈,而是去参加一场早已注定的对决。
他迈步,走出了书房,走向那片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的庭院,走向未知的命运。
墨痕犹未干,心狱已炼魂。
今夜,或许就是破狱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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