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春雨,下得缠绵而阴冷,与北方的豪雪截然不同。细密的雨丝笼罩着新近抵达楚州地界的义军队伍,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临时驻扎的营寨泥泞不堪,伤病员的呻吟混杂着雨声,更添几分凄惶。离开经营多年的山东故土,如同无根浮萍飘零至此,即便耿京竭力鼓舞,士气依旧不可避免地有些低迷。
辛弃疾将昏迷的陈亮安置在临时医帐最干燥的角落,苏青珞立刻上前诊治。箭矢已被辛弃疾在路上小心截断,但镞头深嵌骨缝,周围皮肉泛着不祥的黑紫色。
“箭毒古怪,似曾相识。”苏青珞凝神诊脉,秀眉紧蹙,立刻吩咐小荷,“取我银针,还有那个紫檀药箱最底层的白色瓷瓶。”
她的动作迅捷而稳定,银针封住穴道阻止毒素蔓延,又用特制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剜去腐肉。昏迷中的陈亮痛得浑身痉挛,辛弃疾紧紧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片刻不离那狰狞的伤口。
“是‘碧蚕蛹’的毒,”苏青珞处理好伤口,敷上白色瓷瓶中的药粉,才松了口气,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混合了漠北狼毒,但‘碧蚕蛹’只产自岭南湿热之地……幸好我之前根据张虎中的毒,推演过几种可能的解毒方子,这次带的药材还算齐全。”她看向辛弃疾,眼中是医者的笃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性命无虞,但需要静养些时日,左臂可能会有些麻木,需慢慢恢复。”
辛弃疾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半分,他看着苏青珞疲惫却专注的侧脸,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了。”
苏青珞轻轻摇头,递过一块干净布巾让他擦去手上血迹:“去忙吧,这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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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气氛同样凝重。耿京与几位核心将领正在研究楚州地图,与本地义军首领张安国的会面定在明日,前景难料。
“张安国此人,志大才疏,地盘观念极重,我们这两万人马过来,他怕是既想利用,又心存忌惮。”一位了解内情的将领忧心道。
“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耿京手指敲着桌面,目光灼灼,“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处可以自力更生的根据地。”
这时,辛弃疾掀帘而入,尽管一身疲惫,眼神却依旧清亮:“大帅,诸位,我有一议。”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楚州西南、毗邻洪泽湖的一片区域:“此处,名唤‘虎踞原’,地势较高,水网密布,可耕可守。更关键的是,此地目前处于三不管地带,张安国与金人都未有效控制。我们若能在此扎根,进可威胁金人淮河防线,退可依托洪泽湖周旋,亦可避免与张安国部过早产生摩擦。”
“虎踞原?那里沼泽遍布,瘴气横行,怕是不易立足。”有人质疑。
“正因如此,才是我们的机会。”辛弃疾语气坚定,“沼泽是屏障,亦可变良田。瘴气源于死水,我们便开渠引流!我们需要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能练兵、能产粮、能安置家眷的根基之地!”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远见,让帐中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耿京凝视地图良久,猛地一拍板:“好!就依幼安!明日我与李铁枪去见张安国,虚与委蛇。幼安,你带一支精干人马,立刻前往虎踞原勘察地势,规划营建!我们要在这江南之地,扎下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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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察虎踞原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苦。沼泽泥淖,芦苇丛生,毒虫肆虐。辛弃疾带着数百士卒,跋涉其中,深一脚浅一脚,裤腿沾满泥浆。
他事必躬亲,测量水位,探查土质,访问寥寥无几的当地渔民,详细了解水文气候。夜晚,便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借着篝火,绘制地图,规划营寨、屯田、水渠的位置。
“此处可设水寨,控制水道。”
“这片洼地排水后,是上好的水田。”
“东北角地势最高,宜建主营和了望塔。”
他一边画,一边对身边的校尉解释,眼中闪烁着开创者的光芒。士卒们看着这位原本该在帅帐运筹帷幄的掌书记,如今与他们一同滚在泥水里,毫无架子,只有实干,心中的那点彷徨怨气,也渐渐被敬佩与干劲取代。
数日后,一份详尽的《虎踞原经营方略》摆在了耿京面前。不仅包括军事布防、营寨建设,更有详细的屯田、水利、甚至招揽流民、恢复生产的计划,思虑周详,目光长远。
耿京览毕,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满是激赏:“幼安,真乃吾之萧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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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义军如同工蚁般开始在虎踞原这片土地上艰难创业时,临安城,范如山的相府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香炉里龙涎香袅袅,范如山穿着舒适的常服,听着心腹的汇报。
“辛弃疾、耿京所部已南窜至楚州,与张安国接触,但目前看来,似有自立门户之意,正在开辟一处名为虎踞原的荒地。”
范如山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哦?倒是些打不死的蟑螂。张安国那边呢?”
“张安国鼠目寸光,只想着如何吞并耿京部众,对虎踞原那边,乐见其成,想等他们开发得差不多了再摘果子。”
范如山轻笑一声:“也好,就让他们狗咬狗。不过,这个辛弃疾……终究是个祸害。上次算他命大。”他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南方的‘雨’,也该下得再大些了。去找‘墨医’,让他手里的方子,再活泛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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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踞原的建设如火如荼。辛弃疾身先士卒,与兵士民夫一同挖渠排水,垦荒平地。他并非一味苦干,更懂得变通,借鉴南方经验,制作水车,改良农具,效率大增。
这日,他正在新开垦的田埂边与几位老农讨论引种何种稻谷更适宜,苏青珞提着食盒走了过来。
“歇会儿吧。”她将一碗清热祛湿的药茶递给他,目光落在他磨出水泡的手掌上,顿了顿,又拿出一盒药膏,“晚上敷上。”
辛弃疾接过,笑了笑。两人并肩站在田埂上,望着初具规模的营寨和阡陌纵横的田地,虽然依旧简陋,却充满了生机。
“没想到,你这拿笔握剑的手,也能拿起锄头。”苏青珞轻声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辛弃疾望着这片浸润着汗水的新土,目光悠远,“家园,不是等来的,是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他顿了顿,侧头看她,语气柔和下来,“等这里安定些,我带你去看洪泽湖的荷花,听说夏日盛开时,接天连日,比元宵灯市也不遑多让。”
苏青珞迎上他的目光,浅浅一笑:“好。”
这时,陈亮吊着胳膊,晃晃悠悠地走来,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很多,打趣道:“好一幅男耕女织的画卷!幼安,你这可是要把我们义军大营,变成世外桃源了?”
辛弃疾大笑:“同甫,你不好生养伤,跑来作甚?”
“躺不住了!”陈亮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看着这片基业从无到有,比我喝十坛‘琥珀光’还痛快!对了,幼安,给咱们这新家,起个名号吧?”
辛弃疾环视这片在沼泽中开辟出的新生之地,目光坚定,沉声道:“就叫——‘新生营’!”
名号既定,人心更聚。然而,无论是辛弃疾,还是苏青珞,都未曾察觉,在这片充满希望的新生之地,一场来自南方的、无声的“雨”,正悄然逼近。苏青珞药箱里那几支颜色诡异的箭镞,与临安相府中那句“活泛些的方子”,仿佛预示着风暴从未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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