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怀疑上张书吏,我看衙门里每个人都觉得可疑。连赵小五冲我傻笑,我都觉得他笑容底下藏着刀子。那颗纽扣被我换了个地方藏,塞进了墙脚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可还是觉得不保险,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何先生似乎察觉到我比往常更沉默,也更警惕。他没多问,只是派给我的活儿,渐渐多了些需要跑腿的。有时是给刑房送无关紧要的回文,有时是去库房取些陈年旧档。我隐隐觉得,他好像是想让我多走动,多看看。
这天,他让我去架阁库(存放更久远档案的地方)找一份十年前关于青柳河疏浚的旧档。架阁库在衙门最里头,靠近后墙,平时很少有人去,院子里都长满了荒草。
我拿着何先生写的条子(上面写着档册编号,我还是不认全,但大概模样记住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库房的老吏都快睡着了,眯着眼看了看条子,打了个哈欠,指指里面:“自己去找吧,丙字柜,最底下那层。”
架阁库里又大又暗,一股浓重的霉味。高高的木架子顶天立地,上面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袋。光线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我猫着腰,找到丙字柜,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着卷宗袋上的编号。找了半天,才在最角落里摸到何先生要的那一袋。袋子很沉,上面糊着厚厚的灰尘。
我把它拖出来,拍了拍灰,呛得直咳嗽。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靠墙的那排架子后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老鼠,又像是……人的脚步声?
我浑身汗毛立刻竖了起来,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更轻了,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细微的摩擦声,像是纸张被轻轻翻动。
不是老鼠!是人!
谁会在这种地方?老吏在外面打盹,难道还有别人来找东西?我心脏狂跳,鬼使神差地,我没敢出声,反而悄悄蹲下身,借着身前厚重架子的遮挡,小心翼翼地挪到靠近声音来源的架子尽头,然后屏住呼吸,从两个卷宗袋的缝隙里,偷偷往外看。
墙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灰蓝色的长衫,身形瘦高。他正蹲在地上,飞快地翻看一个打开的卷宗袋,手指在纸页上滑动,看得极快,不时还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
虽然看不到正脸,但那身衣服,那个背影……分明就是户房的张书吏!
他在这里鬼鬼祟祟地找什么?也是找河工的旧档?
只见他翻了一会儿,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有些焦躁地合上卷宗袋,塞回原位。然后,他又迅速拉开旁边另一个袋子,继续翻找。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我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他。忽然,他好像摸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从袋子里抽出了一个小本子,迅速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卷宗袋恢复原状,站起身,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我赶紧缩回头,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木架,心跳得像打鼓。
脚步声轻轻响起,是朝着门口方向去的。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张书吏跟老吏打招呼的声音,说什么“随便看看,没什么需要的”,然后脚步声就远去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我刚才看到了什么?张书吏,他偷拿了一本册子!他到底在找什么?那本册子里记了什么?
过了好半天,我才手脚发软地爬起来,抱起何先生要的那个沉甸甸的卷宗袋,踉踉跄跄地走出去。老吏还在打盹,我放下条子,签了名(画了个押),几乎是逃出了架阁库。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我抱着卷宗袋,走在回户房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张书吏那个偷藏册子的动作。河工贪墨的案子,亏空的账目……难道都跟他有关?他偷拿的册子,是不是就是证据?
可我该怎么办?告诉何先生?何先生知道张书吏的这些举动吗?如果他们是一伙的……我不敢想下去。
回到户房,何先生正在案前揉着眉心,看起来很疲惫。我把卷宗袋放在他案上,低声道:“先生,您要的旧档。”
何先生睁开眼,看了看那袋子,又抬眼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在架阁库遇到什么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出来了?我要不要说实话?
我看着何先生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垂下眼说:“没……没什么,就是里面灰大,呛着了。”
何先生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嗯,去洗把脸吧。”
我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我稍微清醒了些。我抬起头,看着水中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忽然发现,水缸旁边靠墙的阴影里,好像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看着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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