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霍小栓于长安西市巧遇刘文静,献上经世之策,被引荐至秦王府。那秦王李世民一见小栓,顿觉此子谈吐不凡,遂以座上宾相待。礼遇之隆,府中侧目。
每日,秦王与霍小栓同车而出,并辔而归。案上珍馐,必分而食之;殿中暖榻,常对坐而谈,直至夜深。军政要务,无不咨询,言听计从,信赖非常。
这一日,秦王召小栓至书房,屏退左右,执其手恳切道:“先生大才,胜似张良陈平。孤欲拜先生为行军参军,朝夕请教,共图大业,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若换作旁人,得秦王如此青睐,早已感激涕零。谁知小栓竟后退三步,躬身长揖:“殿下厚爱,小栓铭感五内。然则——”他抬起眼眸,目光如炬,“若小栓留在秦王府,不过添一谋士耳。而今王世充窃据东都,兵精粮足,实为殿下心腹大患。小栓愿效仿古人,孤身入洛阳,潜伏于此贼身侧。待他日殿下兵临城下,小栓愿为内应,则东都可定矣!”
李世民闻言大惊:“洛阳乃龙潭虎穴,王世充性情反复无常。先生此去,凶险万分,倘有闪失,岂不令孤抱憾终生?”
小栓慨然笑道:“昔年豫让漆身吞炭,荆轲易水悲歌,皆因知遇之恩。今殿下不以小栓卑鄙,待如国士,小栓敢不以国士报之?”
秦王心下感动,以袖拭泪,亲自执壶为霍小栓斟酒,目光灼灼:“孤之天下,愿与先生共之。” 霍小栓避席顿首,声音沉静而决绝:“殿下恩情,栓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此行洛阳,纵斧钺加身,亦……万死不辞。栓去后,望殿下代为照拂亲眷一二”秦王道:“无需担忧,明日我便派人秘密接你母亲小妹入秦王府,由王妃亲自照料。”霍小栓深行一礼,踏着夜色回家而去。
当夜,长安城南陋巷。小栓跪于母亲蒋氏面前,将秦王所赠银钱悉数奉上。蒋氏闻言色变,手中针线落地:“儿啊!你父兄皆丧于乱世,霍家只剩你这根独苗。那洛阳是甚么去处?王世充又是何等人物?你此去分明是羊入虎口!”
一旁小妹扯住兄长衣角,泪如雨下:“哥哥莫去,幺妹怕...”
小栓将小妹搂入怀中,替她拭去泪水,转而对母亲叩首:“母亲!儿岂不知凶险?然我霍氏一介布衣,无田无产,在这乱世中如同浮萍。秦王虽贤,然府中谋士如云,儿若不去行非常之事,焉能脱颖而出?”
他握住母亲枯瘦的双手,字字泣血:“父亲当年若有三分权势,何至于被钱管家逼得卖女投军?大哥若得贵人提携,又何至于战死辽水?今儿既遇明主,若不用命去拼,难道要眼睁睁看母亲继续缝补度日,看小妹将来重复阿姐命运不成?”
蒋氏闻言,想起惨死的大女儿,想起尸骨无存的丈夫长子,不禁掩面痛哭。
小栓再拜:“儿此去,不成功便成仁。若得侥幸功成,必接母亲小妹共享荣华。若事败...”他解下贴身玉佩置于案上,“便当霍家从未有过不肖子!”
说罢毅然起身,将秦王所赠银钱尽数塞入妹妹手中,转身没入夜色。蒋氏追至门边,只见残月如钩,寒星点点,哪还见得爱儿身影?唯闻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数月后,洛阳。霍小栓衣衫褴褛,状似落魄书生。直入郑王府声称献策。此时王世充已废皇泰主,自立为帝,国号郑。他正面临唐军压力,急需人才巩固统治。他召见霍小栓,见其年轻,起初并不重视。
郑王府殿宇虽依旧日隋宫之辉煌,却弥漫着一股虚张声势的焦躁。王世充高踞御座,眉头紧锁,听着殿下群臣关于钱粮、民心的奏报,无一不是坏消息。他目光扫过班末那个垂首肃立、自荐而来的青年霍生,此人除了算学精湛被留在府中协理文书,未见更多奇能。
这一日,忽听永丰仓令急报,仓廪账目混乱经年,新旧米帛混杂,亏空数额巨大,竟无法厘清。此事关乎军需民食,更关乎王世充最忌惮的贪腐,朝堂之上,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一片死寂中,霍小栓缓步出列,躬身道:“大王,臣或可一试。”
王世充斜睨着他:“此非纸上谈兵,涉及实务,你可行?”
“臣愿立军令状,三日之内,理清此账。若不能,甘受军法。”霍小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获准后,他并未急于查库,而是闭门一日,设计出一套融合了现代复式记账与古代“四柱清册”法精髓的新式账簿格式,项目清晰,勾稽严谨。随后,他亲赴粮仓,不查实物,先训吏员,将新法倾囊相授。众吏初时鄙夷,待按其法登统计簿,条目竟自分明,何处亏空,何处挪用,如掌上观纹,无所遁形。
三日不到,一份清晰无比的账册与追缴方案呈于王世充案头。不仅厘清了数目,更追索出数名勾结仓吏的中级官员。王世充看着账册上铁画银钩的数字,又看看殿下神色平静的霍小栓,眼中惊异一闪而过。他未予重赏,只淡淡嘉许几句,但自此,府中钱粮核算、预算调度之事,渐次落入霍小栓手中。他像一颗无声的楔子,渐渐钉入了郑国财政的核心。
未几,一场更大的风波席卷洛阳。市井间突然流传起“太白经天,郑主当灭”的谶语,且愈演愈烈,显是唐军细作推波助澜。朝堂之上,人心浮动,连王世充自己也心生疑惧,寝食难安。
众臣或主张严刑禁口,或提议祈禳消灾,皆非治本之策。王世充烦躁不已,目光再次落到那个掌管钱粮,似乎与此事无关的霍生身上。
“霍生,你素有机智,对此妖言,有何看法?”
霍小栓出班,不慌不忙:“大王,堵不如疏,禁不如用。此谶语,正是天赐良机,助大王正名。”
“哦?如何正名?”
“太白金星,主杀伐,亦主变革。‘太白经天’,正应隋失其德,天下鼎革之象。而‘郑主当灭’,当灭者,非大王,乃昏聩之前朝也!”他声音清朗,回荡殿中,“大王可颁下告示,言此天象正昭示:‘旧隋当灭,新郑当立,此乃天命所归,除旧布新之吉兆也!’”
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满殿皆惊,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王世充豁然开朗,当即采纳。不仅如此,霍小栓更进一言:“为显天意,当迅疾擒拿首恶,以安民心。”他根据对流言传播路径的分析,精准锁定了几个关键节点。王世充立刻下令,果然一举抓获多名唐军细作,当众处决。
经此一事,流言不仅未能动摇郑国,反而成了王世充顺应天命的宣传。王世充对霍小栓的观感,已从“能吏”升为“智士”。他亲自斟酒一杯赐下,赞道:“先生不动声色,化危机为祥瑞,真栋梁之才!”
是年秋,李世民遣骠骑将军段志玄率精骑数百,突袭洛阳西面门户慈涧,意图试探郑军虚实与反应。
郑国众将闻讯,群情激愤,大多主张立即出城迎战,将其歼灭。唯有霍小栓,在仔细询问了唐军来袭方向、兵力配置乃至近日天气后,再次提出了与众不同的见解。
他立于军事舆图前,折扇轻摇,指向慈涧侧后一道名为“落马坡”的险峻山谷:“大王,段志玄骁勇非凡,其部皆百战精骑,正面交锋,即便胜之,我军亦损失惨重。某观其来路,骄横直进,必不设重防于侧后。”
他手指顺着一条隐秘小路划过:“臣料其得手后,或追击,或转移,必经此谷。因其地势,可藏兵于两侧高地。请大王遣一良将,率精锐弓弩手于此设伏,多备滚木礌石。待其半入而击之,可获全功!”
此计太过行险,若判断失误,则贻误战机,徒损兵力。王世充犹豫不决。但前两次的成功,尤其是那“谶语翻盘”的智计,让他对霍小栓的判断力产生了依赖。他最终咬牙,采纳此议,命麾下悍将秦叔宝依计而行。
结果,一如霍小栓所料!段志玄轻敌冒进,在慈涧小胜后追击,果然踏入落马坡埋伏圈。一时间箭如雨下,礌石轰鸣,唐军精骑猝不及防,损失惨重,段志玄仅以身免。
捷报传回洛阳,举城欢动。王世充亲自步下御阶,紧紧握住霍小栓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先生真乃神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古之张良、陈平,亦不过如此!孤得先生,真天赐也!自今日起,先生便是我大郑中书侍郎,参决军国机务!”
至此,霍小栓凭借其步步为营、层层递进的智计,终以“霍生”之名,彻底赢得了枭雄王世充毫无保留的信任,深深嵌入了郑国的权力核心,为他未来更惊心动魄的谋划,铺就了最坚实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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