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没响。
是冻醒的。
午夜零点的驾驶室,像个铁皮棺材,外面的寒气不要钱似的往里钻。
我从卧铺上弹起来,脑袋里像有台生了锈的拖拉机,正“咣当咣当”地发动。
宿醉的头痛,混着豆汁儿那股子永世难忘的酸馊味儿,从胃里一个劲儿地往上返。
我摸到水瓶,拧开,狠狠灌了几口冰凉的矿泉水,才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
手机屏幕亮着,是昨天那个货运App的订单通知。
【货源:北京特产(烤鸭、果脯、茯苓饼)】
【目的地:河北,保定】
生活这个王八犊子,连个回笼觉的时间都不给你。
滚,也得喘口气再滚。
我骂了一句,掀开车里的遮光帘。
停车场里,那些和我一样被困在六环外的“孤魂野鬼”,已经开始骚动。
一盏盏车灯,像约定好了一样,接二连三地亮起,把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照得如同白昼。
我下了车,寒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
装货的过程乏善可陈。
烤鸭的油腻香气,果脯的甜腻气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孔,却勾不起任何食欲。
我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配合着仓库工人,把一箱箱贴着“北京特产”标签的纸箱,塞进“老伙计”的肚子里。
凌晨一点半,装货完毕。
我跳上车,拧动钥匙,汇入那股奔腾的钢铁洪流,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冲向那座不属于我的城市。
再见了,北京。
再见了,那碗操蛋的豆汁儿。
再见了,那两个在二十平米小屋里做着大国梦的北京老头。
“老伙计”的轮胎碾过五环的路面,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我没回头。
从北京到保定,一百五十多公里,不远。
但这条路,我开得比从锦州到天津还要漫长。
疲惫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眼皮重得像挂了两块铅。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把音响开到最大,放着一首根本听不清歌词的摇滚乐,用物理方式对抗着睡意。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保定”两个字的路牌。
这座城市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灰色的。
不像北京那么宏大得不近人情,也不像天津那么市井得活色生香。
它就是那种,很实在的,甚至有点过分朴素的北方城市。
卸货点在一个大型批发市场里,一切顺利。
货主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验完货,很痛快地把运费结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看着屏幕上增加的数字,我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我只想找个地方,吃一顿真正的饭。
我把“老伙计”停在市场外一个不碍事的角落,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拉我去个地儿。”
“嘛地儿?”司机师傅一口地道的保定腔。
“吃驴肉火烧,最地道,本地人去的那种,不是给游客开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我一眼,笑了。
“嘿,你这外地人,还挺会找。”
“走着。”
车子穿过几条算不上宽阔的街道,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老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
车在一个连招牌都褪了色的小门脸前停下。
“就这儿了。他家没名儿,就叫老马家火烧。”
我付了钱,下了车。
店面小得可怜,也就三四张桌子,擦得倒是很干净。
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面食烘烤的香气,从店里飘出来,瞬间就把我那被豆汁儿折磨了一宿的胃给勾搭活了。
我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男人。
他大概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能看到些许花白的颜色。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虽然他只是站在案板后面,但那股子劲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当过兵的,而且是个老兵。
他没抬头,也没问我要什么,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手里的活儿上。
他的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但动作却异常的稳健、利落。
他从一个巨大的陶制坛子里,捞出一大块炖得软烂的驴肉,放在案板上。
左手按住肉,右手两把菜刀上下翻飞,只听见一阵“铛铛铛铛”密集如雨点的声音。
那肉,瞬间就被剁成了细腻的肉糜。
然后,他从旁边一个大铁炉的炉壁上,取下一个烤得金黄酥脆、鼓得像个小枕头的火烧。
用刀轻轻一剖,热气“呼”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用刀尖,把剁好的驴肉和一种看起来像肉皮冻的“焖子”,满满当当、严丝合缝地塞进火烧肚子里。
最后,他从坛子里舀了一小勺滚烫的肉汤,沿着火烧的切口,缓缓浇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那股子专注和实在,让我看得有点出神。
“一个?”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嘶哑,不带任何感情。
“两个。再来碗小米粥。”
他点了点头,把做好的那个火烧用油纸包好,递给我,然后转身去盛粥。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
外皮酥得掉渣,一咬就碎。
紧接着,是满口滚烫的、带着浓郁肉汁的驴肉。
那肉,炖得烂而不柴,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焖子提供了滑嫩的口感,而最后浇进去的那勺热汤,更是点睛之笔,让整个火烧的口感,湿润而饱满。
一股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和疲惫。
我烫得直吸气,嘴角流下的油汁都来不及擦,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妈的,这才叫吃饭。”
“之前在北京喝那豆汁儿,简直是渡劫。”
我三口两口干掉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那个老板,就一直站在案板后面,默默地看着我吃,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大哥,你这火烧里,有啥秘方啊?”我喝了口小米粥,润了润嗓子,没话找话。
他头也没抬,继续剁着肉,嘴里蹦出六个字。
“肉好,面好,心好。”
我心里一震。
这六个字,比任何商业机密都有分量。
我吃完火烧,把粥也喝得见了底,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接了过去,夹在耳朵上。
“谢谢。”
“大哥,你是保定本地人吧?”
“嗯。”
“我听你这口音,跟唐山那边儿的,不太一样啊。不都是河北的么?”我纯属好奇。
他点点头,用围裙擦了擦手,终于舍得跟我多说几句话了。
“那能一样么。咱们河北,十里不同音。秦皇岛、承德,那都跟你们东北一个味儿。张家口,挨着山西,说话就带山西味儿。邯郸、邢台,靠着河南,一口河南腔。沧州、衡水,挨着山东,说话就一股山东味儿。”
他顿了顿,给自己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就咱们保定,廊坊,还有石家庄,才算是正经的河北味儿。”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火烧店老板,心里装着一张河北的方言地图。
他看我听得认真,又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点儿追忆和自豪。“别看保定现在灰扑扑的,不显眼。搁以前,那也是响当当的地界儿。从元朝起就是京畿重地,清朝时候的直隶总督府就在这儿,管着大半个华北呢。河北省的省会,也在这儿当了好些年。那时候,比石家庄风光多了。”
他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又回到了那种实在的调子上:“不过,辉煌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啊,就是个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城。跟这火烧一样,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里头有货才是真格的。”
他指了指我刚刚吃完的火烧油纸。“就说这驴肉火烧,咱们保定这是漕河的路子,圆火烧,必须得夹上这焖子才够味儿。往东边去,到了河间,那就是另一派了,长条的火烧,里头是纯驴肉。两地的人呐,能为哪个更正宗吵上三天,最后总结啥?嗨,都是河北的驴,别打了!”
“小伙子,开车慢点。”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度。
千言万语,仿佛都在这一句话里了。
我点了点头。
“会的,大哥。”
我付了钱,走出这家无名小店。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那个像标枪一样的男人,又回到了他的案板前,继续着他那“铛铛铛铛”的交响乐。
我忽然明白了。
人生,可不就像这个驴肉火烧么。
外皮,得烤得酥脆,得有面子。
可要是里面没肉,或者给的肉是假的,是烂的,那面子再好看,也是虚的,一戳就破。
只有里面的肉给足了,给实了,这火烧吃起来才香,这人活起来,才带劲,才踏实。
我过去那几年,不就是光顾着给自个儿烤那张一戳就破的皮了么?
我回到“老伙计”旁边,拍了拍它冰冷的车身。
“走,老伙计。”
“下一站,石家庄。”
这一次,我心里不再慌张,也不再孤独。
因为我刚刚,吃下了一份脚踏实地的安稳。
【本单收入:2200.00元】
【支出:过路费、油费480元,出租车费12元,老马家火烧(两个火烧一碗粥)18元,香烟一包20元,共计530元】
【当前现金余额:8723.00 + 2200.00 - 530.00 = .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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