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珂闻言,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落在炕几上。
书页散乱开来,恰如她此刻骤然收紧的心绪。
谢怀瑾眸色一沉,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低沉而平稳:“莫慌。”
可这“莫慌”二字,如何压得住宫中传来的惊雷?
沈灵珂抬眸看向谢怀瑾,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温婉,只剩下几分清明锐利:“陛下刚说太后需静养忌扰,皇后便传召诰命入宫侍疾,这分明是……”
话未说完,院外已隐隐传来动静。
宫灯在暮色中摇曳,光晕映得朱漆院门都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不多时,一名掌事姑姑便带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踩着宫中特有的方步,面无表情地进了内院。
那姑姑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端庄,一双眼睛却像探照灯一般,飞快地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沈灵珂身上。
“谢夫人,”姑姑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常年伺候贵人的威严,“皇后娘娘有旨,太后凤体违和,念及骨肉亲情,特召三品以上夫人即刻入宫伴驾。您是谢大人的正室,品级在列,还请速速更衣随奴婢入宫,莫让太后和娘娘久等。”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谢怀瑾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沈灵珂挡在身后,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姑姑稍候,内子这便更衣。只是不知,太后既需静养,我等入宫后,可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免得内子年轻,举止失当,反而惊扰了圣驾。”
那姑姑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会问得如此细致。
她随即敛了神色,垂眸答道:“谢大人放心,皇后娘娘已有吩咐,入宫后,众位夫人只需在慈安宫偏殿侍立,晨昏定省时随皇后娘娘一同问安即可,无需近身伺候。”
她微微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句才是关键。
“只是有一条——未经皇后娘娘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与太后交谈,更不得私相授受、传递任何物件。违者,以惊扰圣驾论罪。”
这话如同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割开了那层“骨肉亲情”的虚伪温情。
沈灵珂心中冷笑一声。
什么侍疾,什么伴驾,说白了,就是把京城里所有够得上品级的勋贵女眷,都召进宫里看管起来。
既是扣做人质,也是一种无声的敲打,警告各家站稳了队,不许私下与慈安宫再有任何往来。
皇帝这一手,玩得又急又狠。
她定了定神,从谢怀瑾身后走出,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随即转身看向一旁的婉兮,语速平稳地吩咐道:“我入宫期间,府中大小事宜,便都交由你打理。记住‘守静’二字,凡事多与福管家商议,不可自作主张。拿不定主意的找长风或是你父亲。”
婉兮屈膝应道,眼圈却有些发红:“母亲放心,婉兮省得。婉兮一定守好府邸,等母亲回来。”
沈灵珂不再多言,由着春燕和夏至伺候着,迅速换上了一身石青色绣缠枝莲纹的宫装。繁复的衣衫加身,镜中的人儿便褪去了几分闺阁弱质,平添了数分端庄持重。
她走到谢怀瑾面前,仰头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宫中不比府里,外面风声鹤唳,夫君在朝中也要多加留意,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被人抓住了把柄。”
谢怀瑾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满是担忧的小脸,眸色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羊脂玉佩,触手温润,上面用金丝线穿着一个极为复杂的络子。
他将玉佩塞进沈灵珂的手心,用自己的大掌将她的小手合拢握住:“这玉佩你带在身上。若真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可让宫中相熟可靠的太监,以此为信物,出宫递信给我。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必强撑。”
沈灵珂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那份温热仿佛一直传到了心底,将方才的惊惶都压下去了几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福了一礼,便毅然转身,随着那掌事姑姑向外走去。
马车行得极为平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一路穿街过巷,巍峨的宫墙渐渐在暮色中显露出它森然的轮廓。
朱红的宫门之外,早已停了不少华贵的马车。几十位身着各色诰命服的夫人们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与凝重。
安远侯夫人也在其中。她看到沈灵珂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有怨怼,又有几分忌惮,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别过了头去。
沈灵珂目不斜视,好似根本没看见她一般,由着春分扶着下了车,便寻了个靠边的位置静静站定。
她知道,此刻多说一句都是错,唯有沉默,才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不多时,宫中太监传旨,让众夫人入宫。
一行人鱼贯而入,穿过层层叠叠的宫阙,最终被引到了慈安宫。
殿内香烟缭绕,却盖不住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整个宫殿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后一身素服,端坐在上首,神色肃穆。见众夫人进来行礼,她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都免礼吧。太后需要静养,你们的心意,本宫代为领了。各自去偏殿等候,晨昏之时,随本宫向太后问安即可。”
众夫人齐声应诺,被面无表情的宫女们引着,往偏殿走去。
沈灵珂走过正殿门口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珠帘之后,隐约有一道身影躺在榻上,想来便是太后。只是那帘幕低垂,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也听不见半点声响,倒像是一座没有生气的玉雕。
偏殿内早已摆好了数十张桌椅,众夫人按照品级高低,依次落座。
殿内虽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可怕。无人敢多言一句,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透着同样的惊惧与茫然。
沈灵珂端坐着,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指尖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思绪飞速运转。
太后被软禁,皇帝摆明了要借机打压安远侯府一系。此次召集所有诰命夫人入宫,既是敲山震虎,也是一次彻底的政治站队。
她必须步步为营,既不能在这场风波里得罪了皇后与皇帝,也不能让谢府被彻底卷入这趟浑水之中。
正思忖间,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随即,一名小宫女疾步走了进来,屈膝禀报道:“启禀各位夫人,皇后娘娘请谢夫人到正殿说话。”
此言一出,满殿夫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般,“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灵珂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更有几分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沈灵珂心中一凛。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定了定神,缓缓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确保仪态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才随着那小宫女,一步一步,沉稳地向正殿走去。
正殿之内,光线比偏殿昏暗了许多。
皇后依旧端坐在原位,见沈灵珂进来,那双凤目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谢夫人,本宫听闻你掌家有道,将偌大的首辅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聪慧能干的。”
沈灵珂屈膝行礼,垂眸应道:“皇后娘娘谬赞,臣妇不过是尽己所能,克尽本分,不敢当‘聪慧能干’四字。”
“不必过谦。”皇后语气依旧平淡,“本宫今日单独召你前来,是有一事想问你。前些日子,清华郡主在桃花宴上被陛下申斥禁足,转天太后便病倒了。此事,你可有听闻?”
沈灵珂心中咯噔一下。
来了!皇后果然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她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臣妇……臣妇略有耳闻。只是宫中之事,臣妇身份低微,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是好事。”皇后微微颔首,语气却陡然一沉,带上了几分审问的意味,“只是本宫听说,你与那被禁足的清华郡主,素有往来,可有此事?”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上首传来,沉甸甸地压在沈灵珂的肩上。她知道,这问题便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无论回答“有”还是“没有”,都可能引来无穷的后患。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坐在上首的皇后,忽然状似无意地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沈灵珂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好对上皇后的目光。
她清楚地看到,皇后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作戏。
两个字,如同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沈灵珂脑中的迷雾。
她懂了。
陈皇后,这是要让自己陪她作一出戏。
演给这慈安宫内外,无数双盯着这里的眼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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