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体检后的沉默,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表面的涟漪虽已平复,却在湖底留下了难以忽视的痕迹。陆寒霆一切如常,依旧运筹帷幄,依旧沉稳如山,甚至对沈清澜的“健康管理”更加细致入微。
但沈清澜心中的那根弦,却并未真正放松。科学家的直觉告诉她,事情绝非“活久一点”那么简单。他当时的沉默,他眼底深处那抹极力压抑的不安,都指向某个更具体、更严峻的可能性。
一个周末的下午,陆寒霆临时有个紧急视频会议,去了公司。沈清澜在书房帮他找一份他提及的旧项目资料。他的书房规整得如同军事指挥部,文件分门别类,标签清晰。她很快找到了目标文件,正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带密码锁的防火文件柜。
这个柜子她一直知道存在,里面通常存放着最机密的商业合同和产权文件。陆寒霆从未避讳她,甚至告诉过她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她尊重他的隐私,也从未想过要去窥探。
然而此刻,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她。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蹲下身,输入了那串熟悉的数字。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拉开厚重的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文件夹。最上面几层确实是商业文件。她的目光向下移,在柜子最深处,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深蓝色硬壳文件夹,突兀地夹在一堆标注着公司名称的卷宗之间。
她将它抽了出来。文件夹很沉。
打开。里面不是财务报表,也不是项目计划。
映入眼帘的,是大量打印出来的医学文献,标题充斥着“亨廷顿舞蹈症”、“基因突变”、“遗传概率”、“神经退行性病变”等触目惊心的词汇。纸张边缘有他熟悉的、刚劲的笔迹做的标记和注释,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反复翻阅而显得有些毛糙。
夹杂在文献中的,还有几家国内外顶尖遗传咨询和神经科医院的介绍资料,以及几张私人医生的名片。最下面,是一份装订好的、厚厚的基因检测报告草案,封面上是陆寒霆的名字拼音缩写,而状态栏,赫然标注着“待提交样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清澜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指尖冰凉,呼吸都停滞了。原来如此。原来他频繁关注的医学期刊,他细微的担忧,体检后的沉默,所有的不对劲,都指向了这个潜藏的可能——一种无法治愈、且具有50%遗传概率的、残酷的神经系统遗传病。
他独自一人,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查阅着这些令人绝望的资料,评估着风险,承受着可能降临的命运,以及……对下一代健康的深深忧虑。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进行基因检测,去直面那个可能宣判的答案,却将她隔绝在外,独自承担着这份巨大的心理重压。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直不起腰。她想象着他翻阅这些资料时紧蹙的眉头,想象他写下那些注释时内心的挣扎与恐惧,想象他在无数个夜晚,看着她和孩子们安睡的容颜时,内心是何等的煎熬。
他没有告诉她。是怕她担心?是男人的骄傲?还是……不愿让她一同背负这沉重的可能性?
她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他回来了。
沈清澜猛地回过神,迅速将文件夹按原样放回,关上柜门,锁好。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恢复平静,只是拿着那份原本要找的项目资料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陆寒霆走进书房,看到她,神色如常:“找到了?”
“嗯。”沈清澜将资料递给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在这里。”
他接过,随手翻看了一下,点点头:“谢谢。”他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沈清澜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那个在商场上无惧任何风浪的男人,此刻在她眼中,却脆弱得让她心疼。她知道了他的秘密,一个他拼尽全力想要隐藏的、关于生命脆弱本质的秘密。
她没有选择在此刻戳破。那不是他想要的方式。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让他独自面对。那份深蓝色的文件夹,如同一个无声的盟约,将他们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无论前方是晴空万里,还是遗传的阴霾,她都将与他共同面对,绝不让他一人承担。
她看着他,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这份沉默的守护,现在,该由她来接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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