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维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内心深处那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迷雾,似乎被这过于直白,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剩小半的美味的辣炖,以及旁边篮子里剩下的面包。
食物的温暖透过碗壁传递到他的掌心。
“我、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恨,应该愤怒,应该做点什么……否则,那些痛苦……不就白费了吗?”
他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纠结。
仿佛如果不持续地感受那份痛苦,就是对过去那个遭受折磨的自己的背叛。
绮栗栗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歪头看着他:
“谁规定的?痛苦这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还指望它给你颁个‘最佳受害者奖’吗?还是说你觉得一直难受着,圣殿那些人就会良心不安,半夜睡不着觉?”
她嗤笑一声:
“别傻了,他们说不定正在哪里和你一样吃午饭呢,你在这里把自己困在原地,除了折磨你自己,还有什么用?”
绮栗栗心里想,圣殿的圣女应该让这小子来做,人家都那样了,他还在舍不得,念旧情。
诺维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想说的有很多,但是他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的思维跳脱着,挣扎着……
“可是。”
诺维声音干涩,试图抓住那些盘踞不散的念头。
“他们、圣殿,并非所有人都是伪善。养育我的导师,并肩作战的同伴…那些情谊并非虚假。即便最终是背叛,但那些教导,守护与牺牲,也并非全是错的。”
他像是在说服绮栗栗,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如果连这些都要全盘否定,那我…我过去的人生,算什么?”
算你的过去呗,算什么。
绮栗栗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她看着诺维,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烦,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你不需要否定过去。”
她语气平淡。
“他们就算是教导了你,对你好,和你并肩作战,但这和他们最终选择牺牲你,是两码事。”
“就像这碗辣炖。”
她指了指诺维面前还剩小半的碗。
“里面的配菜,分开各有各的味,可混在一起,加了调味炖煮,就成了新的味道了。它好吃,不代表里面的每一样东西单独拿出来你还喜欢,也不代表它变成别的样子你还会喜欢。”
“过去就是那碗炖好的菜,材料都混在一起了,你非要把里面的配菜一个个挑出来,说它原本不该是这个味道,可能吗?有意义吗?”
诺维怔住。
绮栗栗继续道:“好吧,就算他们真的是为了拯救世界,然后呢?这就能让拿你当祭品这件事变得正确,让你必须心甘情愿吗?”
她微微前倾身体,盯着诺维挣扎的眼底。
“诺维,你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不是祭坛上等着被献祭的羔羊。羔羊没有选择,但你有。即使献祭真的能拯救世界,你作为那个被选中的祭品,也完全有资格愤怒,有不甘,有‘凭什么是我’的委屈。这不是自私,这是生而为物的本能。”
“拯救世界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宏大叙事。而你的痛苦,是你的。这两者可以同时存在,但不必混为一谈,更不必用他们的‘正确’来否定你自己的感受。”
诺维呼吸一滞。
是啊,她说的对……
绮栗栗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路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而是先把碗洗了。”
诺维低下头,看着碗中残余的、依旧散发着诱人香气和热量的汤汁,那浓烈的红色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有了不同的意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接着吃了起来。
辛辣、咸鲜、醇厚、温暖……
他慢慢地,认真地将碗里剩下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连一滴汤汁都没有剩下。
吃完后,他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碗筷。
当他擦干最后一个盘子,转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挂在墙边的一面装饰用的铜镜。
镜面模糊,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乖巧可爱,十分讨喜。
这是“里戈”,绮栗栗为他施加的幻术,一层保护色,让他得以出现在人前。
这幻术能欺骗视觉,甚至一定程度上干扰感知,但无法改变实质。
指尖触碰到脸颊,感受到的依旧是属于“诺维”的骨骼轮廓,只是眼睛告诉大脑那是另一个人。
绮栗栗帮了他太多了,一次次将他从深渊里拉回,还给他做饭吃。
因为另一个灵魂无法独立必须带在身边,她还特地买下了里戈一家人,给他创造了新身份。
绮栗栗为他做了那么多,自己刚才却还在为那些早已抛弃他的人痛苦纠结。
他转过身,正对上绮栗栗望过来的目光。
她依旧懒洋洋地喝着果汁,享受着闲暇时光。
“绮栗栗。”
诺维开口。
“我……”
诺维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谢谢你,谢谢你所做的一切,刚才是我钻牛角尖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淤积的浊气全部排出。
“你说得对,路是走出来的。我不能一直停在原地,为了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的事情消耗自己。”
“我不知道前路具体该怎么走,但我会努力报答你的!如果……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请一定告诉我。”
他的语气带着歉意,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绮栗栗放下果汁:“既然你这么说了。”
她笑眯眯的看着诺维:“那就从喊我主人这一点开始吧,要牢牢记住哦!”
诺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不管是以前的“小麻烦”还是现在的“里戈”,绮栗栗的确一直都是他的主人。
他深吸一口气,略显生涩却郑重地开口:
“好的,主人。”
“那么……”
绮栗栗有点僵硬地点点头,将空果汁杯塞到他手里。
“主人的杯子也拜托了。”
其实绮栗栗根本不需要诺维报答她什么,反而觉得这个人很麻烦,等赫克托尔公国的事情结束他们就可以分道扬镳了。
之后诺维是死是活也和她无关,但是她又想到之前的“小麻烦”,决定还是给他一个机会。
如果他拒绝喊她主人,就正好有理由心安理得地甩掉这个麻烦。
不是她弃养,是这个“宠物”不认主了。
她的计划是这样的。
可万万没想到诺维会毫不犹豫的喊她主人!!!
真是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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