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智识上的碾压,远比肉体上的摧残更令人绝望。
白桃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彻夜未眠带来的疲惫被一股刺骨的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钟楼的敌人不是莽夫,他们之中有高人,一个深谙药王宗秘术,甚至能预判她反制手段的高人。
她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
“脉里养刀”是祖父手札中的险招,利用时间差反噬对方机关,堪称神来之笔。
而“震雷引”瓮塔则是后续的陷阱,利用蝉蜕为信标,一旦对方再次发动声波攻击,她就能瞬间锁定其频率和方向。
可蝉蜕为何会提前破裂?
这片小小的蝉蜕,就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远方钟楼的杀意,而是她自己。
它感应到的,不是来自外部的声波,而是某种……同源的共鸣。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劈开了白桃的思绪。
敌人并非单纯依靠冰冷的青铜机械来捕捉她的脉动。
他们找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坐标”,一个同样拥有“承愿者血脉”的载体,正在进行一场她闻所未闻的“替身共鸣实验”。
难怪!
难怪钟楼的攻击如此精准,甚至能预判她的反击!
因为她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真气流转,每一次计谋的酝酿,都有另一个人在远方同步承受,同步感知。
那个人不必亲临现场,只需与她同属药王宗的某个远支,血脉中流淌着相似的地气,便能成为一面完美的“回音壁”,将她的生命波动分毫不差地接收、放大,再反馈给钟楼的操纵者。
她不是在和一部机器战斗,她是在和自己的影子战斗!
这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她必须证实它。
白桃踉跄着冲回暗室,绕过层层伪装的书架,在祖父曾用过的药床床脚下,摸索着一块毫不起眼的地砖。
她按照特定的顺序敲击了七下,只听机括轻响,地砖缓缓沉降,露出了一个仅容一臂伸入的漆黑洞口。
洞中阴气森森,她毫不犹豫地探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铁匣。
这是祖父留下的“禁匣”,里面存放的,是连她都未被允许翻阅的宗门最深层的秘密。
匣子没有锁,打开它需要的是决心,而非钥匙。
她颤抖着打开铁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用鲨鱼皮包裹的泛黄手札,封面用古篆写着三个字:《分脉录》。
翻开手札,一股陈腐的墨香和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的字迹并非祖父白景明一贯的沉稳,而是带着一种仓促与不安。
她急速翻阅,终于在手札的末页,看到了一段令她如坠冰窟的记载。
“药王宗承愿一脉,承大地之气,亦承天地之劫。独木难支,故设分脉之法。同源者三人,一主二辅。主者承愿,护持金陵地脉;辅者替劫,分担反噬之力。辅者若死,主脉得安。”
原来,所谓的传承,从来都不是孤独的英雄之路,而是一场残酷的献祭。
每一代承愿者的安然无恙,都是以牺牲两名旁支族人的性命为代价。
他们就像两道活生生的防火墙,为主脉承受着所有因引动地气而带来的诅咒与反噬。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名录上。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上一代的三人,而在她这一代的名录下,主脉的位置写着“白桃”二字。
而在“辅脉”的位置上,两个名字早已被朱砂重重划去,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死亡日期,都在抗战爆发初期。
最后一个辅脉的名字,却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祖父……没有来得及为她指定第三位“替劫体”,或者说,他不忍心再将另一个无辜的族人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意味着,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人为她分担伤害。
钟楼每一次声波攻击带来的反噬,每一次她引动地气设下的圈套,所有的代价,都由她一人承担。
而敌人,显然找到了那两个本该辅佐她,却早已死去的辅脉后人,或者……是找到了另一个她所不知道的、血脉相近的药王宗族人!
白桃的手指因巨大的冲击而剧烈颤抖。
她做了一个决绝的决定。
她将那一页记载着“分脉之法”的绢纸小心翼翼地撕下,藏入贴身内衣,然后将整本《分脉录》丢进了熊熊燃烧的药炉。
火苗舔舐着古老的鲨鱼皮,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残酷的真相,绝不能再流传下去,更不能落入敌人之手。
从今往后,她就是药王宗唯一的承愿者,也是最后的承愿者。
她强撑着身体,召来一直在院中焦急等候的刘木匠。
“刘师傅,快!把所有陶瓮里的水都倒掉,立刻!”她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厨房,把所有糯米都拿出来,煮成最浓稠的米浆,趁热灌满那些陶瓮,冷却凝固后立刻封口!”
刘木匠虽然满腹疑虑,但见她神色凝重如临大敌,不敢多问,立刻带着几名信得过的伙计动手。
他只听白桃在身后低声解释了一句:“糯米粘性重,能吸附院子里的浊气。”
他信了。
但他不知道,这并非全部真相。
糯米,乃五谷之精,秉阳明燥金之气,其性最粘滞,最能阻隔阴性的能量共振。
白桃要在整个院落布下一个巨大的“隔音结界”,用无数凝固的糯米浆,强行切断那个神秘“替身”与她之间无形的血脉联系。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药圃里灯火通明,热气蒸腾。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将一锅锅滚烫的糯米浆倒入陶瓮。
很快,除了最后一瓮,所有的瓮塔都已布置完毕。
刘木匠亲自抱着那沉重的最后一瓮,小心翼翼地走向瓮塔。
或许是连夜劳作太过疲惫,就在他准备将陶瓮放上顶端时,脚下被一块青石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哗啦”一声巨响,滚烫的糯米浆泼洒了一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迅速蔓延开来。
“白小姐,我……”刘木匠狼狈地爬起来,满脸愧疚。
白桃却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摊正在冷却的糯米浆。
随着温度下降,白色的米浆在青石板上凝固,竟形成了一个奇异的纹路——那赫然是一个手掌按压后留下的余痕,五指分明,轮廓清晰。
而那个位置,与她昨夜为了施展“脉里养刀”而按在沙盘上的右掌,位置、大小,甚至连掌纹的走向都惊人地一致!
她的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被重锤击中。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块已经凝固的掌形米浆。
一股微弱的温热感,从指尖传来。
这不是糯米浆本身的热度,而是一种……源于内部的、仿佛生命般的温度。
她迅速从发髻中抽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那掌印的中心。
针尾贴近耳畔,她屏住呼吸。
“咚……咚……咚……”
一阵极其微弱,却稳定有力的心跳声,顺着冰冷的针身,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白桃猛然醒悟。
这不是巧合!
这是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自发投影”!
地气的反噬已经达到了临界点,她的生命特征正在无意识地向外泄露,在外界环境中留下这种可怕的“活体印记”!
若不尽快斩断与钟楼的连接,对方将不仅仅能复制她的脉动,甚至能利用这些残留着她生命信息的印记,培育出真正的“承愿者傀儡”!
她当机立断,再也顾不得隐藏实力。
她从“玄冥针盒”中取出最后三枚乌金针,看也不看,反手将两枚针深深刺入自己双手手腕的合谷穴,最后一枚,则用尽全力,从头顶直贯而下,刺入百会穴!
此乃“三才断魂针”,一种自残式的封脉法,以截断手阳明大肠经与督脉的惨烈方式,强行中止全身经络的运转,从而达到“万念俱寂,百脉归无”的状态。
剧痛如万千钢刀同时劈入骨髓,白桃闷哼一声,冷汗如瀑布般淌下。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奔流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大坝,瞬间凝滞。
她摊开右手,只见掌心那道“天风姤”的血色卦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
成功了……她心中刚刚闪过一丝欣慰。
就在这时——
“当——!”
远处钟楼的方向,竟再度响起了一声洪亮的钟鸣!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错乱与试探,而是无比的清晰、稳定、沉雄!
那钟声的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新生的、执拗的力量,与她此刻因封脉而变得微弱残存的心跳,完全同步!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钟声敲响的节拍,一下,两下,三下……竟然与她方才为了稳住身形,右手下意识在地上连拍三下的频率,一模一样。
白桃瘫坐在那摊凝固着掌印的糯米浆前,冷汗浸透了藏着《分脉录》残页的中衣。
她呆呆地望着自己那只因刺入玄冥针而微微抽搐的右手,终于明白了那个最可怕的真相。
现在替敌人敲响那口索命钟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操纵机器的日本特务……而是另一个,正在被她的生命印记所激活、正在夺走她心跳节奏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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