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宫的朱红宫墙在阴云中泛着青灰，宫门前的青铜麒麟雕像被雷光照得忽明忽暗。
陆九渊的靴底刚碾过宫门前的青石板，第一声炸雷便劈碎了天际——那不是寻常雷霆，紫色电弧里裹着墨色纹路，像条张牙舞爪的巨蟒，“咔嚓”一声将宫门前三人合抱的古槐劈成两半。
“退开！”他反手推开跟在身后的卫庄，腰间醒木“啪”地拍在掌心。
盖聂的渊虹剑已出鞘三寸，剑气在身周凝成淡青色屏障，却见陆九渊单掌按在宫门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雷冲的是嬴政的续命阵，你们守着外围，别让闲杂人等闯进来。”
卫庄扯了扯嘴角，酒葫芦在指尖转了个圈又塞回腰间：“那老匹夫若被雷劈成焦炭，你这趟可算白跑。”话虽如此，他已足尖点地跃上宫墙，玄铁匕首在掌心泛着冷光。
盖聂收剑入鞘，朝陆九渊颔了颔首，转身隐入东侧廊柱阴影里——两人退场的动作极轻，却像两柄定海神针，将行宫四角的阴气镇得翻涌不得。
陆九渊冲进主殿时，殿内的青铜灯树正在疯狂摇晃，灯油泼在地上烧起暗蓝色火焰。
嬴政半躺在玉榻上，龙袍被冷汗浸透，苍白的手死死攥着腰间帝玺；谢卓颜跪在榻前，双手结印抵住他心口，额角青筋暴起如蛇。
殿顶的穹窿上，七十二颗夜明珠正随着雷声明灭，那是续命阵的引星位，此刻却被乌云压得往下塌陷，仿佛要将整座宫殿砸成齑粉。
“阵眼要塌了！”谢卓颜的声音带着颤音，她的护道玉牌裂开蛛网纹，“天地不让他活……这雷不是天劫，是……是上界在抽走人间的气数！”
陆九渊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终于明白月神说的“名字重过帝玺”是什么意思——嬴政作为人间帝王，若延寿成功，便等同于从天道手里抢回一份“人间该有的气数”。
而那团裹着墨纹的紫雷，分明是上界在惩罚这种“越界”。
他摸出怀里的戮仙剑。
这剑本是说书系统奖励的“镇场宝物”，剑身刻着“三寸舌能杀百万兵”的铭文，此刻却嗡鸣得几乎要脱手而出。
陆九渊咬破舌尖，鲜血溅在剑身上，红与青的光瞬间缠作一团：“老嬴，你给我撑住！”他大喝一声，提剑跃上殿顶。
殿外的雷更密了。
陆九渊站在琉璃瓦上，风卷着雨丝抽得他脸颊生疼。
他能看见云层里有无数半透明的手在撕扯续命阵的星轨，那些手的形状像极了灵啸月离开时消散的雾气——原来上界要抽走的不只是嬴政的命，是借他的死，抽走整个人间对“人定胜天”的信念。
“想看人间跪着？”陆九渊将戮仙剑举过头顶，醒木重重拍在剑脊，“老子偏要他们站着！”
剑气冲霄的刹那，云层里传来类似兽吼的尖啸。
第一柄紫雷劈下时，陆九渊的剑划出半轮新月，雷光撞在剑刃上炸成万千星屑；第二柄雷裹着墨色漩涡砸来，他咬破的舌尖血滴在剑上，剑鸣声里竟混进了说书人的唱词：“说什么天命不可违，看我这张铁嘴，偏要嚼碎了这天道的规矩！”
最后一道雷最猛。
陆九渊感觉有滚烫的液体从七窍流出，膝盖几乎要跪下去——但他想起山巅灵啸月消失前的温度，想起山脚下追蝴蝶的小娃娃，想起所有在灾年里啃树皮却仍要把最后半块饼分给邻居的凡人。
他咬着牙直起腰，剑指苍穹：“人间的桌子，该由人自己搭！”
“轰——”
云层被撕开一道金红色的裂缝。
阳光如万把金剑刺下，照得陆九渊浑身浴血的身影像尊镀了金的雕像。
他脚下的琉璃瓦碎了一地，手里的戮仙剑却仍稳稳指着天。
殿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陆九渊踉跄着跌进殿门，正看见嬴政撑着玉榻站起，原本灰白的鬓角泛起乌青，眼底的浑浊像被水洗过般清亮。
谢卓颜瘫坐在地，护道玉牌碎成齑粉，却仰头望着他笑：“陆先生，您这哪是说书人……分明是给人间铸魂的。”
嬴政走过来，龙靴碾过满地灯油。
他没有说话，先替陆九渊擦掉脸上的血，又整理他被雷火烧焦的衣摆，最后突然弯腰，行出最郑重的稽首礼：“朕今日方知，为何先生总说‘民心即天命’。这一纪阳寿，朕必用来筑渠治水、开仓放粮，不负先生，更不负天下百姓。”
陆九渊想扶他，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突然想起在山巅时灵啸月说的“搭新桌子”——此刻嬴政挺直的脊梁，谢卓颜发亮的眼睛，不正是新桌子的桌腿吗？
“回咸阳吧。”他拍了拍嬴政的肩，“灾民等你，比等神仙急。”
嬴政走得很急，连龙辇都没坐，只带了三十亲卫，马蹄声踏碎宫门前的残雷，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谢卓颜替陆九渊裹伤时，指尖还在发颤：“桑海城的海患还没退，先生……”
“回桑海。”陆九渊扯掉染血的绷带，“该让灾民看看，人能有多硬气。”
桑海城的断壁残垣比想象中更触目惊心。
海水倒灌进街道，半人高的瓦砾堆里埋着没来得及收的粮袋，几个妇人正跪在废墟前烧纸钱，哭声被海风撕成碎片。
陆九渊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还在翻涌的海浪。
谢卓颜刚要开口，却见他突然抬手——掌心的醒木泛起金光，竟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退！”
海浪像被无形的手扯住了喉咙。
前一刻还在拍岸的潮水突然凝固，下一刻便倒卷着退回大海，露出被泥沙覆盖的街道；“起！”他又喝一声，城门外的山体发出轰鸣，无数巨石自动飞起，在海边垒成三丈高的石墙，石缝里还渗出青灰色的泥浆，转眼便凝结成比花岗岩更硬的屏障。
“神仙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跪在废墟前的妇人扑过来，用沾着泥的手摸他的衣摆；几个孩子从瓦砾堆里钻出来，举着半块没碎的糖人追在他身后；连最固执的老渔夫都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肿：“陆先生救了城！陆先生是活神仙！”
陆九渊却皱起眉。
他弯腰抱起哭着找娘的小娃娃，替她擦掉脸上的泥：“我不是神仙。”他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你们才是自己的神仙——被海水冲垮的房子，你们能再盖；被冲走的粮种，你们能再播；今天我替你们筑墙，明天你们要替自己筑心！”
人群里传来抽噎声。
小圣贤庄的伏念不知何时挤到近前，他素白的儒生长衫沾着泥，眼眶通红：“先生说得是……求神不如求己。”
陆九渊看着他：“伏先生若真明白，便去教孩子们读书，教他们算田亩、记节气，别教他们跪神佛。”
伏念重重点头，转身往废墟里的学堂跑，衣摆扫过满地狼藉，倒像扫开了一片新天。
暮色渐浓时，陆九渊站在桑海城新筑的石墙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的蜃楼。
那座传说中仙人居住的楼阁此刻泛着诡异的紫光，像只蛰伏的巨兽。
谢卓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先生要去？”
“去掀另一张桌子。”陆九渊摸了摸心口的醒木，那里还留着灵啸月的温度，“上界的，人间的，该清的规矩，总得清个干净。”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细细的童声：“陆先生！”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小少年从石墙下的瓦砾堆里钻出来，手里举着块烧焦的木牌——那是陆九渊在说书时掉的醒木碎片。
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子：“我以后，也要像先生这样，给大家讲故事，讲人定胜天的故事！”
陆九渊顿住脚步。
他望着少年脸上的泥，突然笑了：“好啊，等我回来，你给我讲讲你眼里的人间。”
海风卷起他的衣摆。
少年望着他的背影，把醒木碎片紧紧攥在胸口——他不知道，这个说要“掀桌子”的人，终将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颗叫“不甘”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将来会在某个更动荡的江湖里，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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