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彷徨

蛇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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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宁拆十座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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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张继国跺了跺脚底的落雪,走进堂弟张继建的屋里。

屋里微弱的橘色灯光下,陈列着熟悉又陌生的桌椅。

从踏入屋子的那一刻,回忆如困兽一样。压抑又苦痛。

堂屋里婶子杨四美正望着儿子张继建的遗照发呆。竟也没察觉到屋里进了人。

“婶子,我……我回来了,来看看继建。”张继国走到供桌前烧香磕头。

杨四美见到张继国,见他眼眶红红的,她心头的苦痛再也压不住。她嚎啕大哭:“继建,你继国哥来看你了!继建!你为什么把娘留在这世上独活。儿啊!娘心里太苦了!”

大嫂王红英端了一碗酱萝卜送了进来,因为她知道张继国过来了。她装也得装作孝顺的样子。

可她一见到婆婆哭成了泪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阴阳怪气的喊:“哎呀!死婆子!你烦不烦啊!天天嚎!天天嚎!你能把你儿子哭回来了吗?”

“继国在这里,你还哭!像是我怎么折磨过你一样!老婆子!”

杨四美见到王红英,又胆怯的停止了哭泣。

“大嫂,你别这样和婶子说话…老人家夜里难免想儿子嘛。”

“死都死了三个多月了,能哭活吗?”

“有这心,不如对大儿子继祥好点!”王红英扔下酱萝卜走了出去。

“继国,有一个事情求你啊!你侄女张娟初二读不进去了,吵着出去打工!你帮忙想办法劝劝。”

“好,大嫂,我明天找她聊聊。”

张继国从兜里掏出200块钱递给婶子说:“婶子,我也没带多少!夜里雪大没办法给您拎点吃的喝的。这钱你拿着吧。”

“继国,我不要了…你每次来都给我钱。你…你比亲儿子还亲。”

“继祥这个糊涂玩意儿,赌博抓进去了。”

“我把你从党群那里拿回来的钱都给红英了。让红英去打点关系,早点把继祥捞出来了,一家人好过年。”

“大哥被抓进去了?”张继国惊愕地问。

“嗯抓进去半个月了,现在娟娟也不肯读书了。”

“娟儿学习这么好,怎么会不读书了呢?”

“总不是你大嫂,她硬说女儿读书没用!”

“你大哥抓进去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我把手里的钱都给红英了。她说找娘家人帮忙能捞出来了。就是娟儿不读书了,这个忙你要帮!”杨四美说。

“好,我知道。松松雨雨呢?”

“在底下大伯家玩呢…”

“大嫂对你?还好吧!”

“还好,她就是心里有气,怪我偏心。她不至于打我,就骂两句出出气。”杨四美拭干泪水,可怜兮兮的说道。

张继国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他拉开院里的灯,灯光穿透漆黑的夜,院里如同白昼。又下雪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如同落入凡间的精灵,纯洁明净,不染尘埃。

飞舞的雪花有细雨的陪伴并不孤单,雨水洗去地上的尘土,雪花簇拥着很快融于水。细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悄然离去。

雪依然在下,越下越大,院里有了积雪。他望着张继建的遗照,陷入了沉思。

唯物主义的他,竟然也开始幻想,世间如果有太多如果就好了…比如如果张继建还活着…如果党群没有背弃婚姻…如果……

“婶子,我先走了。夜深寒凉,您去床上偎着吧?”张继国走出了屋子。

回到家,见父亲母亲屋里灯还亮着,张继国推门进来。

母亲陈刘妹正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针线篮子。粗糙的手高高抬起往头上蹭了蹭,又用力的将针顶进布料里,不停重复单一的活。

她在为孙子们下个冬季的棉鞋做准备,为了眼睛能看的方便点,她还牵了一根灯泡线绕到了床面前。

橘黄色的大灯泡围绕着她的头顶,将她的头发照的花白。张继国忍不住有点心酸起来。

再看母亲的小屋子里,满屋顶糊的报纸,挂的各式各样的蛇皮袋子。里面可能是母亲拾荒来的各种各样的宝贝物件。他又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母亲身上披着的补丁棉袄。

陈刘妹抬眼见儿子回来了,放下手里的活问:“怎么样?你婶子还好吗?”

“嗯,我碰到大嫂了。说是娟儿不读书了,吵着去打工。”

“不可能,那是你嫂子给你演戏。娟儿很乖读书很好。你大哥继祥进去了,他屋里没有来路了。就想起让大女儿不读书了。”

“我…我知道,我明天去问问娟儿。”

“你回你屋里歇着去吧,晚上太冷了。”陈刘妹催促儿子。

“狗东西!看到爹也不知道打招呼。就和他姆妈说话。”张继国见儿子走远,嘟囔着。

“你想和儿子说话,你就说。还等儿子找你?”陈刘妹得意的笑了。

夜凉飕飕,张继国蹲在屋门口的台阶上点起了一支烟。阔别已久的老屋这会不停的填补他内心的空虚,水井旁的两棵枣树被风刮的光秃秃的,水杉树的叶子飘洒进他的脖颈。痒痒的,但又很舒服。

熄灭了烟,进屋发现妻子正在泡脚。他忍不住问起来:“子圆,美玲有事吧?”

“没事……没……”

“我们还要有秘密吗?”张继国严肃的问。

“你可别告诉爹和姆妈,而且你还要装作不知道。”

果然要保守秘密只能没有秘密。

万子圆本就心里藏不住事情。再加上丈夫的追问,立马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去。

“狗日的赵军!真是畜生都不如!老子现在找他去!妈的!”张继国暴跳如雷。

“别!别!别去!继国!”万子圆拉着丈夫苦苦哀求。

“我现在不去!等着我妹妹怄气怄死吗!我的傻妹妹!”张继国急的眼泪都掉了出来。

“你现在去了,她受得所有委屈都白费了!你去了能怎么样?”万子圆大声吼着。

“还有!你知道你妹妹不爱他?我觉得她很爱赵军!很爱很爱!你把这段婚姻拆了!你就是罪人了!”

“你忘了继建和党群吗?如果不是大哥张继祥一巴掌把党群打跑了!还有后面的事情吗?”

“党群再不是东西,继建也爱得死去活来!”

“你最讨厌张继祥,你还要做张继祥把美玲和赵军拆散?”万子圆不停的哭喊。

张继国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坐在冰冷的板凳上面,抱头痛哭。

“是我太没用了!没办法挽救继建的婚姻,也没有办法让赵军那个狗东西改变本性!”

“你啊!你太多要保护的人了!你自己过得很好吗?你是多有本事能保护所有的人!当英雄当习惯了吗?”万子圆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口。

这些年的婚姻生活让万子圆深感疲惫。丈夫如此疼惜自己的家人,对待工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对待朋友殷勤周到。

而之前的熊芳的那段插曲也在她的脑袋里挥之不去。

她好像也有点厌倦了自己的乖顺,想好好为自己活一场。

张继国被妻子的话震住了,他也缓缓地说:“是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段婚。我不该那么冲动!只是可怜我妹妹了……”

万子圆没有理会丈夫的碎碎念,进了被子打算睡觉了。她从来没有像此刻那样,深深讨厌丈夫的优柔寡断,讨厌他所谓的重情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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