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旭的表情太认真，让万安灵也不得不严肃面对他将要说的话。
“平心而论，我是真的不想听到你的坦白，但你若下了决心，即便我不愿意，你也一样会说吧。”
“因为我不希望你会因为不知情而陷入困境。”齐旭苦笑。
竟说是困境，也就是意味着前路有许多艰险等着她吗？这样一想，总觉得自己掉进了什么圈套之中。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齐旭下意识地解释着。“虽说我当时与赵子怀约定要带妻子到东京城来，那也是成亲后的事情。若不是半路杀出个拦路虎，事情本没这么多波折的。”
想到那个令人生厌的拦路虎，万安灵扯扯嘴角，只感到厌烦。
“既然必须要听，那就让我来提问吧。”这算是她的妥协。“你先说说，那位贵人的身份……我听赵家那两兄弟在谈话间有提及太后，贵人难道是指她？”
齐旭愣了一下，而后点点头。“你猜得没错。”
他没想到就算是在慌乱中躲进柜子里，万安灵也能从旁人的对话中找到问题的重点。
“为什么那种身份的人会想要见你这个平头百姓？”万安灵脸上神色淡定，可心里很不平静。“你与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今太后姓齐，与洛城齐家同属一个宗族。她本与洛城齐家没有多少往来，但她在幼年时家逢巨变，被托孤至洛城，由齐家当时的老太太带在身边养育。直至先帝登基采选，才从齐家出去。”齐旭简单明白地将齐太后与齐家的关系对万安灵言明。
原来还有这种因缘。
万安灵似乎有些明白为何洛城四大家里齐家能排在首位。
东京城里有这么座大山撑着，别的门户谁敢不敬三分？倒是庆幸齐家家教好，没让宗族子弟们出去耀武扬威，肆意作恶。
“即便是太后与齐家有这种因缘，她又为何要执着见你？还为此让赵子怀在洛城住了大半个月，只为将你带到东京城去？”万安灵不清楚除此之外，太后是否与齐家还有其他联系，可光从这一点看，就有些不寻常。“就算她要见，也该是见齐家家主，或者是将要接任家主的齐大公子，没道理是你。”
除非齐旭与那位齐太后另有别的不可告人的关系。
万安灵几乎是肯定地说出这样的疑问，让齐旭深知事情是无法避重就轻，须得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我如今说的事情，你且当是个故事来听吧。”他稍稍迟疑一下，便将一切娓娓道来。
…………
据说先帝文帝是经过一番争斗才坐上这个皇位的。
当时踩着兄弟们鲜血的文帝继位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一直困扰于噩梦。江山一日未稳，他便迟迟没有广纳后宫的念头。
但是身为皇帝，江山社稷重要，繁衍子嗣也同样重要。
一个正值壮年却不好女色的皇帝在朝臣眼里并非是好君主。
于是文帝登基第三年，后宫嫔妃无所出的情况下，采选一事便顺势而生。
后宫纳妃是一件大事，历来牵涉许多利益的纠葛。想从中分一杯羹的重臣们无不敲打着自家的算盘，誓要将自家姑娘送进宫去，一时间矛盾丛生。
本就没有这个想法的文帝见到这些乱象之后，更是觉得心烦。偏偏建言纳妃的奏子从没停止，他把心一横，将这件事情丢给当时的太后，自己则跑到洛城去了。
文帝在微时曾在洛城住过一段时间，与洛城各家都有往来。彼时与齐家最为要好，因此他称帝后，再次来到洛城，只担心物是人非。
所幸齐家并未区别待他。
再次光临，他依旧只是齐家的故友。
可谁都看得出他心中有烦恼苦闷之事，思及他的身份以及东京城里传得风风火火的流言，大家都没有将事情言明。
打破这份默契的，是文帝自个儿。
他在某日清晨与齐家家主共用早膳的时候忽然问道。“如今东京城那群老狐狸忙着要我充盈后宫，想方设法地要将自家姑娘塞过来，你家可有听到风声？”
“洛城距离东京城并不远，要听到些什么消息也不是难事。”齐家家主微微浅笑。“只是我们不过平民，家中女子与京中贵女不能相提并论，可不敢起什么歪心。”
文帝漫不经心地笑道。“那算什么歪心，若是采选，就是平民家的姑娘也可以进宫参与。你家虽是平民，却也是诗书传家的世家，放在东京城可一点也不比别人差。”
他话里有话，像是已经见过齐家的姑娘一般。
齐家家主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都是早早嫁人的。要论能进宫去采选的，真没有合适的人选。既然如此，文帝又何必特意提起这个话题。
齐家家主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去向自家母亲问安时见到了寄养在家的宗族侄女。
小丫头生的如花似玉，眉眼如画，平日里喜欢坐在母亲园子里那小亭子中看书。在满园春色衬托下像个粉雕玉琢的玉娃娃，十分惹人喜欢。
虽说文帝是个外男，不能进内宅，按理说没有机会见到他的小侄女。可齐家也就那么大，小侄女有时候也要帮母亲跑腿，期间难免会遇上外男。
文帝既然暗示的如此明显，齐家也就只能做个顺水人情。
这年夏天的采选，齐家小姑娘留到了最后。
洞房花烛，红帐翻飞，齐家秀女喜怀龙种。
她母凭子贵，一路升至贵妃时，已为文帝生下一儿两女。而今，肚里还有一个，怀相甚好，谁见了都说生下来的定是皇子。
齐贵妃也满心喜悦地期待着孩子的降生，却不料临盆之前有了变数。
皇家百年流传，至今有一本预言册子，将近百年的天家大事说得一分不差。
就连文帝继位前的兄弟厮杀也都一一预言了。天家将这本书奉若指路明灯，对里面所有预测都深信不疑。
而这本册子里，有这么一篇，如此写道——
帝有双星齐降，一明一暗，明者真龙天子，暗者善恶难辨。双星共生，皇朝前途未卜。
因为这个预言，这些年来皇家一直忌讳着双生子的降生。自建国开始，至今百年来都没有双生子降世，却没想齐贵妃这一胎，怀的是一双皇子。
万安灵听到此处，心里已经有了底，但她还是忍不住询问。“那怎么办？”
齐旭轻笑。“双生子不能共生，只要其中一个出生便夭折，就不会有后面的种种问题。”
“……”万安灵不知要说什么好，只能略显局促地捏紧了手帕。
齐旭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故事还没有说完，他也就继续说下去。
——齐贵妃一开始确实是动了杀心，可是那毕竟是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自己又怎么下得了手？她当机立断，将稳婆叫来，威胁利诱让对方保密，而后又找来无踪门的门主。
“孩子给你，要怎么处置随你，但他是万不能在东京城里成长。”齐贵妃如此说，“妥当处理好他之后，你之前欠我的人情，便两清了。”
无踪门门主没想过自己有这么为难的一天。
他看着手中的小娃娃，后者正做着香甜美梦。
他只觉得稚子无罪，没必要为了个不知来路的预言册子毁了人生的无数可能。
于是，将小皇子抱出宫后，无踪门门主便失去了音讯。
齐贵妃敛下心神，找了个死去的婴儿，哭到文帝面前。
双星降，一子死，一子活。活下来的那个，是真龙天子。
因此，向来立长子为储君的习俗，在当朝也有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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